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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假舟楫者如之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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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难保绮梦不做文章,” 赑屃一笑,“还是四哥思虑周全。”

蒲牢抬眸看了赑屃一眼,目光如能洞悉其心。两人视线交汇一瞬,蒲牢复又垂首,将擦拭好的纪炎剑收入袖中。

赑屃奇道:“四哥是有话要对我说?”

“七弟,记得你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是。记得我生辰者不多,在东海首个生辰,还是四哥为我张罗。” 赑屃腼腆一笑,走至蒲牢身旁坐下。

“那时,鸱吻未诞,狴犴亦未归东海。囚牛、狻猊、我,乃至睚眦,皆齐聚为你庆生。” 彼时兄弟虽已有隙,尚存几分和睦。蒲牢首个自丞相处得知赑屃生辰,便告知诸兄弟,共设筵席。

“是啊,大哥奏乐,二哥舞剑,五哥于旁焚香作画,四哥你……” 赑屃说到此处,低头莞尔,“一展嘹亮歌喉……”

蒲牢闻听“一展歌喉”,亦不由失笑,“莫提了,皆是你们起哄……贻笑大方。”他轻叹一声,怅然望向窗外明灭的星辰,“你说,我等……还能回到那时么?”

赑屃敛去笑意,默然片刻,望向蒲牢:“只要四哥愿意,便可回去那时。”

蒲牢摇头,笑叹:“睚眦野心勃勃,排除异己。他若归来,首当其冲便是清算旧怨。”

“眼下强敌环伺,二哥不会如此。”

“待尘埃落定之后呢?”蒲牢看向赑屃,唇角含笑,“待睚眦大权独揽之后呢?”

蒲牢叹息:“七弟,你此行……是将我、大哥、九弟,及一众臣属,全架在火上烤啊……”他拂袖起身,赑屃亦随之而起:“四哥……”

“睚眦乃龙蛟混血,我为龙蛇混血;睚眦生母目莲乃南海龙王姊妹,纵是龙蛟混血,龙脉斑驳,亦尊贵无匹,远胜我母。我母……仅是目莲夫人陪嫁婢女……睚眦性傲,自幼便不屑与我言语。”

“那是二哥性情使然,并非轻慢于你……”

“尊卑有别,我岂不知?”蒲牢紧盯赑屃,打断了他的话,“七弟。……然则凭何?血统?溯洄亿万年,何来血统之说?不过是利益争夺、勾结、世代累积……如此而已!我仅为自身谋算,为我母亲谋算,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儿谋算!——何错之有?”言至此处,蒲牢琥珀色的眸中已盈满水光,他死死盯住赑屃,下一瞬又慌忙眨去泪意,续道:

“积怨已深。赑屃。非是他死,即为我亡。”蒲牢语声斩钉截铁,似无转圜。

赑屃默然不语,只是凝望着他,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了。”蒲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灯花倏地爆开,烛火猛地一跳,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赑屃望着蒲牢,眼中蓄积的泪,终于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悄没入衣襟。“四哥……”他低声喃喃,良久,忍不住垂首,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难明的苦笑:“未料想,最知我者,竟是四哥。”

话音未落,赑屃出手如电!蒲牢虽警醒格挡,终是慢了半分。他只觉腕间一麻,周身气力如潮水般骤泄,灵力失控奔涌,乾坤袖的禁制于此瞬间洞开……赑屃抢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躯,蒲牢另一只手中将凝未凝的星芒也被立时按下。额际冷汗涔涔,蒲牢转目瞪向那炷异香袅袅的白烛,目眦欲裂,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愤恨之言:“……早有预谋!七弟……你……为何连你……也要如此待我!”

……

浮天沧海,月下悬镜,海雾生、蜃楼成。

赑屃摇着一叶轻舟,任凭那叶子般的轻舟于悠悠的海面浮沉,纵使惊涛拍来,小舟亦不过顺势起伏,时而破浪喷雪,如履平地。

舟尾坐着一妙龄女子,她双腿并拢斜放,姿态小心,纤指不忘牢牢抓住两侧船帮,静默不语。

白雨跳珠,打入船中。少顷,船舱隆起,箬篷覆顶。赑屃唤少女入舱避雨,自身仍伫立船头。他身姿岿然,手执竹篙,忽而轻点水面,扁舟顿如离弦之箭,破浪疾行。

惊雷滚过,海天墨染。愈近蜃楼,风浪愈狂,阻力愈巨。狂澜滔天中,赑屃猛一点水,扁舟骤然离浪跃起,乘势驶入那光怪陆离的蜃楼幻境之中。

五彩斑斓的甬道外,满是漫溯的海水。叶微取过斗笠,出舱戴于赑屃发顶,面对他绽出浅浅梨涡,温柔莞尔。

赑屃偏首,唇角浮起清浅弧度,继而转首凝望前方,凭一支竹篙,渡此无涯孽海。

……

翌日清晨,天光渐亮。室内空寂,唯余窗外鸟鸣。

蒲牢仍于榻上酣睡,身上妥帖地盖着一床薄被,只是神情颇为不安。他猝然睁眼,翻身而起,意外发现身上所覆之物,紧接着,下探乾坤袖,果然,袖内的纪炎剑已不翼而飞了。

蒲牢气急败坏,不顾药效未散、四肢酸软,旋即翻身下榻,跌跌撞撞地扑出门外寻人。狴犴与负屃闻得动静疾步赶来,正见蒲牢面白如纸,气息急促,断言乃赑屃盗剑潜逃。

两人不由面露震惊。

负屃看向狴犴,“这样大的动静,七哥和叶姑娘都没来看看,应该是……”

狴犴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有些意外,意外赑屃行事决绝,孤身赴险,他没想到他会在昨夜动手,更没料到赑屃会带上叶微。他目光示意负屃一道稳住蒲牢,蒲牢瞥见他俩神色,瞬间了悟他们的心思,当即雷霆震怒,一口气骤然窒在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狴犴面色一沉,立即扶住蒲牢,探指其腕脉,只觉他脉象浮乱急促,与昨日服食岛酒后的平稳和缓截然不同。心知恐是因骤遭变故、心绪激荡,引动了旧疾。他迅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药囊,其间瓶罐井然,择其一倒出几滴清液,喂入蒲牢口中。

“怎么样?”负屃急问。

“性命无碍,只是受了些刺激,旧疴翻涌。”狴犴轻轻叹息,向负屃解释道:“事先准备了些药,对症的。”

负屃心下稍安,却又掠起一丝惊疑,侧目看向狴犴:“五哥,你与七哥……”事先商量好的?

“没有,”狴犴懂得负屃的未尽之意,他目光扫过药囊,淡然应道:“本来预想着会有一场大战,事先备了四哥的药,也备足了你我之用的,未料到七弟抢先动了手。”

负屃说不出话来,仍是狴犴出言嘱咐:“先扶四哥回榻上静养吧!”

恰此时,绮梦闻声而来,倚门望见屋内情形。她初时轻蹙蛾眉,细察几人只言片语、神情动作,便已知大概。那双洞悉世情的眼转向远方的浩渺云水,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似了然,似计成,那笑意极快隐没,下敛的眼眸深处继而泛起一缕几乎无人能察的忧思与审度。

狴犴正心乱如麻,既有对蒲牢病情的忧虑,又有对赑屃此行的担心,抬眼间恰捕捉到绮梦那一闪即逝的奇异神色,心中疑窦顿生。他心下略一思虑,目光如炬,直刺向绮梦,似笑非笑道:“仙子昨日曾言:奉天命,擒拿‘要犯’,此刻人已遁走,仙子却安之若素,似乎……并不觉意外,亦不急于追寻?”

绮梦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声音依旧清泠如常:“殿下说笑了。天界敕令如山,绮梦自当竭力以赴。然,东海龙子神通广大,若诚心隐匿一人,我一介小小执令官,纵是心急如焚,又能如何?莫非还能将东海翻过来不成?终究需得循章上报,静待天裁罢了。”她语锋微转,似叹非叹,“意外嘛……自是有的。只是世间万象,因果相循,昨日种因,今日得果。诸位殿下家事纷繁,绮梦一介外人,纵觉意外,又何须过于惊诧呢?”她轻巧地将问题拂回,一旁的负屃未解其话中深意,只觉这天界女子语带奚落,仿佛在看他们笑话,却不知狴犴闻言,凝视绮梦的目光愈发深邃复杂,心中已断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绮梦见状,唇角那抹无懈可击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似觉此地再无停留之必要。她微一颔首,声音依旧清泠悦耳:“此间事了,绮梦还需斟酌如何回禀上官,便不多扰诸位殿下处理家事了。” 言罢,竟是不再给狴犴追问的机会,身形微转,衣袂飘然间,已似一片无重的云彩,向岛外翩然而去。

狴犴岂容她就此轻易走脱?此女心思莫测,言辞闪烁,既对赑屃带走“叶微”之举看似放任,又提及“上报天裁”,其真正意图晦暗不明。他心中忧惧骤增——赑屃携剑带人前往那吉凶未卜的蓬莱,若此女暗中另施手段,或引来天界追兵,七弟他们岂非险上加险?

念头急转之下,狴犴当即立断。他侧首对负屃沉声嘱咐,语速快而清晰:“八弟,四哥病情不稳,劳你悉心看顾,万勿再出差池!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无暇再多解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流光,紧跟绮梦身后,疾追而去!

负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他仰天望向那随着绮梦离去而逐渐弥合的金色结界,“五哥,你也是太看得起我了……”

海风卷过空庭。他望着榻上昏沉的蒲牢,又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心下茫然更甚,只觉一团乱麻:不知道还能否借水纹或游鱼传讯,向大哥说明此间事宜,寻得支持?还是先护好四哥,静待援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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