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复又行至崖顶另一端,欲寻那冥河水来处。却见群岩阻隔,视野尽头,黑霭沉沉,山川河水仿佛俱沉浸永夜之中。
他垂首细察,见崖顶矗立一碑。借夜明珠光华,辨出其上“坐忘”二字:
“此地,原名‘坐忘’。”碑文下方尚有数行小字,狴犴正待细读,忽闻绮梦一声惊呼——
“不好!——狴犴!”
狴犴迅疾起身,只见绮梦指着来路,额间已沁出冷汗。他疾步赶去,那来时的穴洞竟已彻底封闭,踪迹全无。手掌抚过石壁,平滑如初,未留丝毫痕迹。二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忧惧。
狴犴忆起那石碑上的小字,复又折返细观。但见碑文以利器艰难刻出浅浅痕迹,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屈的执念:
“凡间历,南朝嘉定十三年,六界大战,东海启上古阵法,余误入此间。数次攀岩入水,以求生路,得以绘制方圆十数里地图。今攀其高崖,妄寻去路,不得所愿。特留遗物在此,聊表生平。”
“用的是凡间历……“狴犴沉吟,“难道是个凡人?”
他依言展开那方被烂布仔细包裹的遗物。内里是潦倒绝境中书写于衣裳里衬的斑驳字迹,深褐色的血痕蜿蜒,似凝固了无数未尽的执念与挣扎。另附有一幅简拙的地形图,清晰标示出此地呈东北至西南走向。他们所在的石崖偏于西南,东部大片区域标注为渊水汇集之所,而渊水源头则隐于西南群山之中,仅以数根断续线条示意,外围被浓重的黑雾符号笼罩,显是前人未能探明的禁区。
正凝神看图,绮梦眸光微动,轻声道:“这衣衬夹层之中,似有玄机。”狴犴指尖探入,触到两粒圆润冰凉的物事。取出托于掌心,竟是两颗流光内蕴的琉璃宝珠——一黑一白,静静躺在他掌中,恍若阴阳双鱼。
黑珠沉黯如永夜,触之寒意彻骨,仿佛凝结了亡者残念与低语;白珠却触手温热,通体流转着柔和的清辉,忧戚如泪。两颗宝珠气息迥异,却又浑然一体,隐隐牵动着周遭的气息流动,显然并非凡物。
“这宝珠来历不明,气息诡谲。”狴犴凝目细观,眉头微蹙,“眼下你我前路未卜,又无法力,还是暂且收妥为佳。”
绮梦颔首:“待出得此间,再细细揣摩。”
狴犴会意,当即将两颗琉璃珠仔细收入乾坤袋中。宝珠离手的刹那,那萦绕四周的奇异波动也随之消散。
滔滔渊水,奔腾不息。在这片隔绝灵气的死寂之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狴犴勉力压下心头的窒闷,转向绮梦,声音因长久未饮而略显沙哑:“此地灵气断绝,不宜久留。不如趁着你我还存几分力气,溯着这冥河水寻一条生路?或许……它能通联冥界。”
绮梦叹了口气,“冥界距蓬莱何止万里之遥,更何况你我深陷这诡异阵法,生门难觅。没有灵气、法力,我便也只比凡人略强稍许,或许就连那绘制地图的凡人也不如……”
“即便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毙。”狴犴望向她,目光沉静而坚定,“试一试,总好过在此枯等。”
绮梦默然颔首,仔细束好宽大衣袖,随着狴犴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他们时而攀援峭壁,时而涉水而行,如此往复竟过月余。这日,绮梦终于再难支撑。她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如纸,望着前方狴犴泅水的背影,恍惚间,心潮翻涌——
她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还未踏上蓬莱故土,还未查明蓬莱覆灭真相,还未替蓬莱洗雪冤屈,还未等到白苎带来的消息……她怎么舍得死?当下?她不仅仅想要当下,她亦想要未来……一个有蓬莱、有狴犴的未来……
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狴犴忽然回头,对上她疲惫的双眼。他额上带着细密汗珠,唇角却扬起一个温煦的弧度,声音虽哑却异常坚定:“再坚持一下,别放弃。我们已经路过了四十九座山峰,纵使再大的地域,亦有边界。坚持一下,绮梦。”
绮梦勉力点头,手却抚上胸腔心脏的位置:那里灵息渐弱……恰在此时,上游乱石滚落,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大小石块汹涌而来!狴犴慌忙后撤,护住绮梦,千钧一发之际,两人翻身急往水下沉去。饶是如此,狴犴背心依然承受不少重击。两人受巨石作用、激流裹挟,漂流后撤数里。
当此危难之时,一叶扁舟踏着湍流,如履平地,舟子凌空飞踏,一双苍老的手将他二人自水中捞起。二人跌落舟中。
狴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先是瞧了眼昏迷的绮梦,余光再扫向那救他的舟子。
冥色笼罩,船夫头戴斗笠,脊背佝偻,满头华发散落于暗色之中,格外分明。他目视前方,未发一言,狴犴察觉其对他二人应无恶意,心神一松,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