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幽深,扁舟溯流而上,破开重重墨浪。舟子一路凝神辨识方向路径,目光扫过两岸嶙峋的崖壁,忽觉有暗影自峭壁间倏忽闪过,如鬼魅掠影。
他倏然转身,见舟中二人仍双目紧闭,深陷昏迷,便随手一招,船舷两侧悄然升起半透明的舱壁——那是以冥界特有的致密材质制成,顷刻间便与舱底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将舟中人与外界隔绝。
那暗影似不再追逐,舟子四下逡巡,正欲回身,却猝然见到前方水中小洲上,一道蒙面人影静立凝视。扁舟滑行而过,两道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
暗影静立原处,目送扁舟远去……
待再回首,洲上已空无一人。舟子加紧行船。
舟底轻荡开圈圈水纹,在极度寂静中发出不可思议的细微声响。黑雾层层翻涌,岸边水草丰茂,却是一点虫鸣也无。舟行靠岸时,底部传来笃笃的碰撞声。舟子迅速将绳索系上木桩。适时,远处几道身影渐近,却是黑白无常押送着几名瑟缩的小鬼前来。白无常扬声笑道:“船师,方才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啊,快渡我们过河!”
舟子先是一惊,见是他们又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望了眼身后,再回身向黑白无常打起手势,“解释”道:“冥界误入了一位龙族,一位仙族,意外救起,正欲送往外界。”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二人送走,奈何身后那人虎视眈眈,自己绝非其对手。若非得地心石铸造的冥船保全,这一路上,他恐怕早已难以招架。为今之计,只有借冥界中人之力,确保他们平安离开。
“哦?”黑白无常相视一眼,黑无常快步踏上舟来,仔细探看舱内,“确是龙族与仙族无疑。”他望向白无常,又对舟子肃然道:“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禀告冥王。”
……
冥王得报后,沉声道:“冥界之路不可为外界所知。待二人醒转,便灌饮孟婆汤,洗清此间记忆,随后送入凡界。”又吩咐臣下:“即刻带数名匠师,修复边境军防。阿默,由你带路。”这最后一句,正是对舟子所言——原来他名叫阿默。见安排已定,阿默便领命告退。
三名匠师坐在舟上闲唠:“冥界凭借天时地利,少有外人闯入。若不是三百多年前四海那场大战,意外多出这条密道,何至于每隔几十年就要劳烦我们前来查验。近百年来,这边界是越发不安稳了。”
“是啊,近百年来,除了此番的龙族与仙族,还陆续有过两起闯入事件……王上也不多派兵力把守……”
“王上自有顾虑。此地阵法虽已残破,却仍能吸食灵气,寻常兵将在此久驻,只怕修为都要受损。除了像阿默那样服过延寿丹、体魄异于常人的,谁能常年在此往来?”
另一匠师接口道:“正是此理。这阵法吸食灵气之威,你我都亲身领教过,法力在此几乎无法施展。阿默虽非凡胎,却因不能修行,反而不受这阵法的影响,加上他辨识方向的卓绝天赋,才能担起这船夫之职。”
几名匠师说话间,目光皆投向始终沉寂的阿默。阿默只是弯了弯眼睛,略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番议论。
先前那匠师又道:“此阵虽威力大不如前,却仍不可久待。我等速速查勘一番,尽快回去复命罢!”
……
返回途中,冥界有一小队人马正从沧渊归来,神色慌张。经打听,方知途经沧渊时,昨日刚来的女仙竟被一阵清风掳去;不久又传来消息,有人闯入枉死城,楚江王贴身宝物不翼而飞了!
众鬼差当即朝着清风逃窜的方向追去。
阿默独自撑船,航行在熟悉的寒冷水域。黑亮水面,宁静得出奇,前方水陆景物在雾中影影绰绰,轮廓难辨。忽闻一声轻微哨响自另一个方位传来。
竹篙轻点,扁舟悄然离岸。
清风徜徉,那熟悉的灵息与身法映入眼帘,阿默旋即腾身追去。
……长夜杳杳,雾气渺茫,河水哗哗作响、对向流淌,齐人高的水草分拨两岸。沿岸扁舟随波轻晃,流水冲击舟底,荡开细细波纹。一抹清风拨开迷障与草叶,在重重遮掩下疾速飞驰。
前方那阵清风终于停下,落地化形,对着追来的身影,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寒光凛冽。
阿默亦停下脚步,见那人脸戴面具,袖中伸出的手也被布条层层包裹。
幕篱下,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嘶哑的嗓音打破死寂:“足下,何人?女仙,在何处?”阿默似久未开口,声带又已损坏,字字嘶哑,艰难迸出。
对面那人闻言却是一怔。他凝视着阿默的眼睛,听着那破碎的声音,目光又落在阿默手上——那手背苍老,掌心厚实,指间斑驳生茧,几道鱼网细丝般的伤痕横亘指节。当他瞥见一道熟悉的疤痕,再注意到阿默腰间那个特殊的绳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多年前阿来独创的系法,绳头要绕三圈半,最后收尾时打一个极隐蔽的反扣。除了他们二人,世上再无人知晓这独特的系法。
“阿来……”
那面具人颤抖着声音,终化为一声喟叹:“阿来……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船夫身躯剧震。他曾无数次设想两人重逢的场景,必是仇雠相见,呲目相对,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一声叹息般的“阿来”。
阿来——这个称呼如此遥远而陌生,却仿佛带着少年人一声声清澈的呼唤,越过冥河黑亮的逝水,直抵耳畔……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阿来本是外族,幼时被异族俘获,险些成为他人盘中餐。风氏一族击退来犯之敌,从囚笼中救出了奄奄一息的他与一双弟妹。然而在风氏,这个不能修行的外族少年,依然被视作浪费粮食的累赘。
“阿来!”人声又起,将他从昏沉中惊醒。
阿来蜷缩在泥水中,脸上、身上尽挂了彩,却还要挤出一个麻木的笑。鲜血从额角淌下,他也只是机械地擦拭。霸凌者脱下裤子冲着他呲尿,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抱着自己赖以生存的造船工具——这般凌辱,自他踏入风氏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风挚与青木疾步赶来,风挚怒不可遏,抓起地上土石就往欺凌者身上掷去。那为首的辛,提起裤子便逃:“风挚,你少得意,就那么一个废物,亏你护着!”
“阿来才不是废物!”风挚扶起阿来,声音斩钉截铁,“他会造船撑船,熟悉水性,就连我打绳结的手法,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你们会吗?”
“呵,这也算什么本事么!”辛边逃边嘲,三人身后又遭泥石相袭。逃窜间,巳回头望了一眼。
阿来确实精通造船、撑船、凫水,这般技艺若在寻常部族,纵使不被奉为上宾,也定当受人敬重。然而风氏一族连年兼并诸部,广纳各族技艺——结网渔猎、凿井煮盐、农耕医药、烧陶制器,百工荟萃。“土船不沉”之法,早由欺凌他的巳之祖上习得,并传于风氏。巳家上溯三代亦是外族,如今却伙同辛、酉欺辱阿来,其中自有其不可告人的私心。
“这群杂种,把你打成这样。”风挚愤愤不平。
“伯义,别追了,”青木细心,扶着阿来温声道:“我有些伤药在你那儿,快扶阿来去你屋里疗伤。”
土屋外,戎葭正晾晒衣物,见兄长风挚与青木搀着阿来踉跄而来,忙迎上前。清水洗净伤口,敷上青木调制的药膏。阿来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望着戎葭低首小心处置的模样,霎时觉得那些伤痛与屈辱都逐渐远去。她的动作轻柔而利落,似春风拂过鲜血淋漓的伤口。
风挚在旁絮絮叨叨的:“阿来,往后若再受欺负,定要反抗。纵不能敌,也要放声呼救,喊得越响越好。即便我们不在,其他修行的族人听见,也定会赶来相助的。”
阿来看了风挚一眼,苦笑着摇头:“可惜我所习得的这些在风氏,都不算正经本事……我不能为部族建功,大家看低我……不会有人愿施援手的……”
风挚一把按住阿来的肩膀,目光如炬,“扶危济困本就是我辈修行者的本分,与你有没有本事何干?“他声音沉了几分,“若真要论本事,造船撑船是救命的本事,绳结技艺更是关乎多少人的安危。阿来,你会的这些,比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强上千百倍!”
见阿来仍是垂首不语,风挚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他单膝跪地,与阿来平视,语气恳切:“阿来,族中确实不乏修行天才,可更多的还是像你这般的寻常人。他们中许多人尚不及你半分,却都在认真活着。”他轻轻拍了拍阿来肩头的尘土,“自轻自贱换不来好日子,抬起头来,阿来。”
阿来随着这句话,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在风挚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盛着怯懦与闪躲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却只是伸出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轻轻推开了风挚按在他肩头的手掌。
“我……知道的。”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谢谢你们。”
他没有再低下脑袋,目光却越过风挚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些正在练习御风术的同龄人身上。他们指尖灵光流转,衣袂飘飘,与此刻满身泥泞的自己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我会……好好活着。”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一件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那是他唯一熟悉、也能完全掌控的世界。
他最后看了一眼风挚,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弧度,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然单薄,却不再瑟缩。有些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悄然改变。
……
阿来捂着伤处,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暮色渐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长。忽然额角被硬物重重击中,剧痛炸开,耳边顿时嗡鸣不止。一块沾着血的土石块滚落在地,落地的刹那,土崩瓦解……他抬头望去,只见道旁草垛上坐着白日里那三人:辛、酉、巳。辛和酉正指着他放声大笑,而巳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冷眼旁观。
好容易建立起的信心与希望,便如那沾血的石头。恐惧瞬间淹没了他。阿来抿紧嘴唇,咽下涌到嘴边的痛呼,低着脑袋,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当心风挚来找你算账。”巳懒洋洋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能怎么样?日日守着?”辛冷笑着,目光如影随形地追着阿来的背影,“不过一个外族人!只要我一日在族中,这小子,就别想好过。”说着,又一块石子破空而去。
终于踏进家门,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刻像两只小鸟般扑上前,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那两双纯粹依恋的眼眸,瞬间熨平了他在外承受的所有屈辱。
风挚的仗义、青木的关怀、戎葭的温柔照拂,这些他都深深铭记。只是这些温暖,终究像是隔着什么,始终无法像眼下的血缘亲情一般给予他强烈的归属感。每当他们施展法术时指尖流转的灵光刺痛他的眼睛,每当听见旁人议论“那个被捡回来的外族”,他就清楚地知道——他和他们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是云端之上的修行者,生来就是这部族的主人;而他,永远是个需要仰人鼻息的“被收留者”。
那些维护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的施舍,时刻提醒着他:接受这份善意的同时,必须铭记自己的身份。风氏给了他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却从未给过他理直气壮说出“回家”二字的底气。
此刻弟妹小手传来的温度,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真实的慰藉。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弟弟脸上的泥渍。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阿兄这里怎么了?”妹妹的小手不小心碰到他额角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微微抽气。
他立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是阿兄不小心摔了一跤。”
“肯定又是他们欺负你!”年岁稍长的妹妹立刻识破了他的谎言,小拳头攥得发白,眼圈都气红了。她眼睛里闪着泪光,既心疼兄长,又无能为力,不由得抽噎起来。
阿来:“别哭别哭……没事的。好了,阿兄饿了,咱们烧点东西吃啊?”他轻轻抱了抱妹妹,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站起身来。
妹妹抹了抹眼角,努力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我和弟弟已经煮好饭了!”
她牵起阿来的手,引他看向一角。那里架着个简易的篝火堆,一只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熟悉的谷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跃动的火光温柔地舔舐着锅底,也映亮了依偎在他身旁的两个小脑袋。
阿来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将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三人围着那簇温暖的篝火坐下,跳动的火苗在他们含笑的眼眸里闪烁……
……
日月更迭,戎葭嫁与青木。夫妇恩爱,举案齐眉。青木常在外行医,戎葭独携二子采摘狩猎、硝制皮毛。部族临水而居,夕照下河面碎金万点,戎葭浣衣时背上还负着幼子。阿来有时看到,便会搭把手。风挚征战归来,亦会拉上几人,喝杯小酒。这般平淡日子,本该如水长流。
怎料变故突生。
某夜暴雨如注,族中忽起喧哗,言东山泥石塌陷,埋了数人。阿来随众人上山援救,闻呼救声时却是一怔:竟是辛、酉、巳三人!
风挚在旁道:“阿来,你就别出手了,让其他人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