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闻言一怔,目光在阿来隐忍的面容与风挚嘲讽的神色间快速流转。他望向被困的三人——辛、酉、巳三家在族中经营数代,根基渐稳。父亲常告诫,风氏新纳各部,眼下最需安定团结。此刻若因救援迟疑而让其他族人离心,绝非明智之举。
“终究是同族……三条性命。”他提高声量,既是说给众人听,也是在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随即利落地放下药箱,率先走向乱石堆:“都别站着,快搭把手!”
动作间俨然一副以族务为重的担当模样。只是在俯身搬动石块时,他刻意避开了阿来投来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承载的重量,让他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显得格外艰难。
阿来抿了下唇,轻声道:“青木说得对,性命攸关,不可见死不救的。”说罢便挽起衣袖,默默加入救援行列。
待三人被从乱石中救出,看见满身尘土的阿来竟也在救援之众中,俱是一惊。辛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酉慌乱地别开脸,连一贯沉静的巳都微微蹙眉。阿来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反常,正欲细看,三人却已匆匆移开视线,唯有辛强撑着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
阿来不解其故。施救毕,他拖着疲惫身躯返家,却见屋内漆黑,弟妹房中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他为二人雕琢的玩物,床榻被泼了粪水,污秽不堪,里屋陈设被外力毁坏,零落一地。
阿来气愤、惶恐,憋红了一张脸。是他们!只有他们!
怪不得三人方才那般神色,一反常态……
阿来状若癫狂,大声呼喊着弟弟妹妹的名字。灌木丛底部,有双小小的草鞋遗落,它被茂密的枝叶遮挡,部分鞋面被泥土覆盖。阿来拿起,发觉鞋底和边缘沾着凝固的暗红血块,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旁边有拖曳痕迹,他猛然站起的身形有些踉跄,终究是循着痕迹,来到一棵树旁。浅色树干上,几道深嵌木理的暗红抓痕触目惊心,阿来颤抖地触碰那些痕迹,粘稠的血腥沾湿指尖……眼泪,瞬间滑落。是妹妹……妹妹挣扎时抓挠树干,指甲生生刻入木质,血迹混着雨水沁入年轮,在树干上留下了这无法磨灭的印记……他的目光循着拖行的痕迹,直到河边。河水暴涨,滔滔而逝……
他连滚带爬扑到河岸,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奔腾而去。岸边泥滩上,一只小小的手掌印烙在淤泥中,五指张开,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紧接着,所有的痕迹都被汹涌的河水吞没。
“阿妹——阿弟——”、“秦南、康回——!”
他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涛声吞没。沿着河岸奔走了百余米,入目的除逝水外,无任何人影。阿来意识到仅凭他一人,救不了弟弟妹妹,他喃喃着:“伯义,对,找伯义……”旋即转身,发疯般冲向风挚的营帐。
灯火中,风挚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向他:“阿来?……怎么啦?怎么、怎么这幅样子!”他说着,快步迎上前来。
泥水混着泪水模糊了阿来的视线,他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要跪下。风挚不知所以,慌忙搀扶。阿来手指着营帐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撕心裂肺的哭求让风挚心头巨震。“伯义,快……救……”他哽咽不已,身体抖若筛糠,仿佛下一刻便要气绝:“救救他们……”他从肺腑里哀哀地挤出这句话:“求求你,救救我的弟弟妹妹……”
……
河水仍然在涨。风挚一边指挥部分精通水性的族人立刻沿河向下游搜寻,一边对阿来疾声道:“快带我去现场!”
在阿来的指引下,风挚迅速赶到河边。他目光扫过泥滩上那只即将被雨水冲没的小小掌印,以及树根上那几道深嵌木纹、带着血丝的抓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立刻施展神通,一道柔和的青光自他手中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河岸边的掌印、拖痕以及树根上所有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凝固、封存起来,使其免受雨水和时间的侵蚀。
与此同时,下游传来了族人的呼喊——两具小小的尸身,终究还是在下游河滩中被找到了。
风氏族地的祭坛前,气氛凝重。被风挚神通保全下来的痕迹——尤其是那深嵌树皮、仿佛仍在无声呐喊的带血抓痕,成为了最残酷的证物。
青木面色沉郁,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经查……辛、酉与两名幼童争执间,下手失了分寸,致人死命。巳……虽未直接动手,却知情不报,更参与了事后移尸。"
听到自幼相伴的青木如是说,阿来悲愤难当,迷惘非常,怔愣当场,正待欲言——
"失了分寸?"风挚突然排众而出,"请容我呈上刚用灵力固化的证物。"
他催动灵力,空中浮现出被法术复现的现场痕迹——从家门前凌乱的拖痕,到树干上深嵌木理的抓痕,再到河滩上那个即将被雨水冲没的小手印。
"诸位请看,"风挚声音沉痛,"若只是争执间失手,何来这从家门前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拖痕?这树干上的抓痕深可见木,分明是活生生被拖行时指甲尽碎所留!我以灵力追溯现场残迹看得分明——两个孩子是先遭重击,妹妹当时并未气绝,是被他们一路拖到河边……"
他指向最后那个在河滩上挣扎的小手印:"在这里,还有片刻挣扎,最终被急流吞没。这不是简单的失手,这是虐杀!"
场中一片哗然。
“纵然先前是过失,之后呢?……”阿来双目赤红,指着那些被保全下来的证据,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我妹妹被活活拖行时,十指抠进树皮,指甲尽碎!这难道是假的吗!她那时还活着,是被活生生地扔进河里啊!我不敢去想,那时她该有多痛、有多怕……还有我阿弟,才七岁,他只有那么点大……”阿来用手比划着,泪水接二连三地从眼眶里滚落,面孔涨成血红色,痛苦地皱成一团,泣不成声。
阿来抬首,仰望着昔日的伙伴,祈望他为自己做主,那眸光似仰望神明。
“依族规……”青木轻轻说着,“‘杀人者,逐之,永不可归乡’。”
人群中,议论声起。辛的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一丝讥诮,酉则低着头,不说话。而巳早已被家人解开束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不……不是这样!”阿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该是这样!……你看看他们!”他手指着跪地的三人,眸光夹杂着无比的灼痛与愤怒,“看看他们!他们的脸上,可有半分悔意?!”
“依族规……”青木避开了阿来那样的眸光,也避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重复道:“‘杀人者,逐之,永不可归乡’。这,已是重惩。”
满腔悲痛愤恨空落。“不该是这样……”阿来呢喃着,“杀人偿命,自古皆然……能抵上性命的只有命!为何要对罪犯仁慈?那、那我阿弟阿妹……我阿弟阿妹怎么办?……望在场诸公,主持公道,让杀人者偿命,以证天理!”阿来形容潦倒,语无伦次,话至末尾,更是以头抢地,哀恸哭泣。那绝望的悲鸣,让在场许多族人面露不忍,窃窃私语起来。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辛见族人们面露恻隐,急忙抬头打断。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慌乱,矛头直指阿来一人:“诸位明鉴!他阿来至今还守着西南那套‘杀人偿命’的野蛮规矩!可我们风氏早有族规——‘杀人者逐’!他这般哭喊,是要逼我们背弃祖训吗?”
他刻意避开其他部族,只揪着阿来不放:“若非我族秉持‘贵生’之念,你这全族尽灭的外族,早该按西南旧俗被充作人牲!如今倒要反咬一口,用你那套血腥规矩来要挟我们?”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却藏不住眼底的心虚。
辛的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他虽未明指所有外族,却精准地撕开了风氏内部最敏感的那道伤口——外族与本土族人间因资源、权位与习俗差异而日渐滋生的隔阂与怨怼。他巧妙地将阿来个人的血海深仇,扭曲成一个“外来的野蛮规矩”正在挑战“风氏的传统法度”的象征性事件。
围观的族人中,不少本就因利益被分薄、地位受威胁而对收容外族的政策心存不满。此刻听闻此言,再看向状若癫狂、坚持“杀人偿命”的阿来,眼神便渐渐复杂起来。场中响起的窃窃私语,不再仅仅是同情,更多了几分审视。辛的狡辩,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成功地在本就暗流涌动的部族情绪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青木见场中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深知此刻若不果断处置,恐生更大变故。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且听我一言。”
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代掌族务的年轻巫医身上。
“族长未归,族务由我暂代。今日之事,已有定论。”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三人,最终落在那些被法术封存的证据上,“辛、酉二人致二童身死,虽非预谋,然事后藏匿凶器、移尸灭迹,手段酷烈。依我风氏族规,现将三人押送西山严加看管,待族长回返,再行最终裁决。”
这番判决既承认了罪行的严重性,又巧妙地援引了“待族长裁决”的程序,给各方都留有余地。辛、酉、巳三人闻言,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他们听出了其中的转圜之意,立即叩首如捣蒜,连声称谢。
风挚欲争辩,却对上青木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喉间,无奈之下,望向伏地的阿来。
一阵冰凉刺骨的绝望,如蚀骨之毒,浸润周身。阿来已不知今夕何夕,只是抱着弟弟妹妹的遗物,呆愣地坐着。有人来劝说,有人来搀扶,他都不记得了。就在这片痛苦的混沌中,几句围观族人的话,如同针刺,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休与山来的仙使倒是客气,可这节骨眼上请族长和半神们赴宴,总让人觉得不安。”
“唉,神魔大战前线吃紧,听闻神尊们已尽赴前线,为护佑我等而血战。如今天界由仙族掌权,他们往日就对我们这些修神道的旁敲侧击,此时相邀,岂会安什么好心?”
“族长也是无奈,不得不去,却把精锐都留在了百里之外……真是宴无好宴啊。”
“族中空虚,连春神句芒尊上也行踪不明……罢了,这等大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先处理好眼前吧。”
人潮已散。他们收拾着满地狼藉,向跪坐在地的他投来悲悯一眼,“多事之秋,谁还顾得上这种族内的小纷争……”
这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入阿来绝望的心底。
“神魔大战”、“仙族掌权”、“赴宴”——这些词句,在当时仅仅是为他所遭受的不公,增添了一层“无人做主”的悲凉背景,他并不能理解其背后席卷天地的暗流。
然而,他记住了。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当他在流亡中反复咀嚼过去的每一个细节时,这几句无心之言,让他明白:他听到的不仅是风氏危机的先兆,更是整个神族时代被背叛的缩影。神族心存大爱,仙族却趁火打劫。他就是个小人物,却如一颗历史的尘埃,被动地见证了“天界权柄更迭、六界秩序重塑”……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将这个漫长的夜晚浸染得愈发阴冷。
阿来独坐在满地狼藉的家中,手中紧紧攥着妹妹最爱的那个玩偶。窗外电光闪过,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血色。
这时,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那仙人衣袂飘飘,眸光带着审视。
阿来惊起,“你是谁?”他警觉地注视着仙人的一举一动,慢慢退至门边。
“天上之人。”来人悠然回复,他望着阿来的动作,神情玩味,似不甚在意。
“仙人?”
白衣人唇角微扬,听着这声“仙人”,心中颇为受用。他的视线落在阿来紧握的玩偶上:“是否心中愤恨难消,执意要为家人讨回公道?”
莫非仙人听见了他绝望中的祝祷?阿来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风氏律法不公,小的有冤难申,求仙人垂怜!”
“风氏律法不公,对罪犯仁慈,就是对受害者残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不幸……”仙人又是一笑,他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回响,“风氏包庇罪人,不过是这腐朽秩序的一角。如今天界即将易主,神族气数已尽……”
如雷轰顶,冷意弥漫,阿来吃惊地看向口吐此语的“仙人”。他慌忙垂头掩饰眸光,疑心渐起。
白衣人俯身,指尖轻抬他的下颔,棕褐眼瞳直直锁住他的双眸。似为一股无形之力所摄,阿来的眸光、意识皆为眼前人所牵动:“旧的秩序即将崩塌,新的天规将要建立。你愿做这永远被践踏的外族孤儿,还是……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这番话远远超出了阿来的理解,但“为自己谋一条出路”这几个字,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石,瞬间点燃了他死寂的心。这意味着他或许不必再忍受今日这般任人践踏的屈辱,不必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死去而无能为力。
待那人指尖点上他的眉心,一道刺骨寒意没入,识海中响起更加清晰的蛊惑之音:
“忘记见过我……几日后,你须听从内心的声音,引风挚、青木至后山禁地。待天界重整秩序之日,仙族许你长生不死,再不受人欺凌。”
……
那股寒意,至今仍如附骨之疽,萦绕在额间。
阿来——不,他现在是阿默了。名虽相近,却再不是那个任人欺凌、呼来喝去的少年。
阿默凝望着故人,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伯义,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