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1580年3月,凡间历庚辰年辰月。
海浪冲刷沙石。
春燕成双,穿梭于沿岸细雨间。
蒙蒙雨幕中,鱼脊青鳞细碎,闪若星子,缓缓浮出海面。白衣斗篷人将自己裹得严实,看着那怪鱼靠近海岸,嘴角展露满意的笑容。
那鱼口吐人言:“吾受人之托,特送某物予持珠者。——敢问信物何在?”
白衣人身侧,一蒙面者近前。其人瘦削,长臂细腰,头戴幕蓠,掌中赫然现出一枚琉璃珠——冥黯如永夜,周遭气息涌动,似能吞光。
“可是此珠?”
“正是。”
那鱼见到信物,硕大鱼嘴翕张,吐出一物来,不待岸上人再言,便回转鳞身,悄然潜回水域。
那被送来的不是物件,却是一个人——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但见此女伏于沙石之上,周身湿透,乱发黏颊。一向舒展的远山眉频频蹙起,神情困顿,如陷迷梦,不得挣脱。
——却是绮梦。
白衣人轻启红唇,女声悦耳:“先带她离开此地。”
“是。”
……
天界公库之中,满目琳琅,诸多仙器宝物陈列高阁,亦有不少宝物攒集角落,蛛网蒙尘。绮梦来到一座三足青铜巨鼎前,仰面而视。
鼎身斑驳。隐窥昔日吉金旧貌,然更多为青绿锈迹、褐红血痕所覆。鼎顶悬一颗宝珠,投下柔金光晕,将那些旧痕照得格外分明。天界将此鼎置于显眼之处,上悬明珠,仿佛那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一般。
猝然,雷霆震动,绮梦心头一悸,惶然回望阁外——蓝黑云絮翻滚,电光裂空,嘈杂人声自下方涌来,夹杂惨叫,穿透层层密云,直抵天庭。
奔至望凡台,俯瞰而下。
薄如轻纱的雨幕,沾湿混战人群的衣发。昔日宛若池中青莲的翡翠之岛,此刻地动山摇。苍苍云树领受雷霆怒火,轰然倒塌。千木焚空,火焰将稻黍连云、渔盐交织的世外桃源,燃烧殆尽。
孩童啼哭。男人催促妻儿速逃,自已抄起器械,迎向涌来的兵卒。妇人抱幼儿仓促登舟。水面倒映着焚风烈焰,猝不及防一团火球猛然坠落,伴随着一声尖叫,小舟倾覆。
水花溅起,灼灼热浪裹挟血肉焦糊味,烈烈袭来。不知何时置身其中的绮梦,连退数步,犹避之不及。透过火光,定睛望去,屠戮者们身着天界服饰,枪戟穿刺、挑飞,与岛上修士战成一团。
灰霭携风吹面,掠过鬓发。绮梦怔立片刻,兀然醒悟:“是梦……”
她环顾四周。雨雾氤氲,翠色空濛,熟悉的仙阁在远方若隐若现。
她犹疑着,凭记忆,向那所记忆中的烟雨楼阁行去。步伐渐疾,终至奔跑。重重叠叠的人影、彭然的烈火、猝然掉落的石块,无一能伤之分毫。水雾沾湿了裙摆,梦境中的一切,似真似幻。
半边焦黑的桃树依然挺立。
乱红纷坠,花瓣柔柔覆在一具小小躯体上。
“求求你……”那团落英兀然醒来,一道嗓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花瓣微动,底下那人生机未绝,血污背影挣扎着朝一个方向缓慢蠕动。那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对着仙阁内那片黢黑的境地,嘶哑地恳求着:“求求你……救救他们……”
回应她的是沉默。
那人勉强支起身体,“你不应吗?”
远处轰然的火光,照亮她尚显稚气的脸庞。那双眼睛含着不屈,在一瞬火光的映照下尤为灿然。久不见回应,少女竟发狠咒骂:“你食神裔香火多年,受尽供奉,却屡屡见死不救,枉担神器之名!蓬莱凡众因维护你惹来祸端,因维护神族而惨遭覆灭。你若真为神器,便应明辨是非,彰显神威,灭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