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至今仍如附骨之疽,萦绕在额间。
阿来——不,他现在是阿默了。名虽相近,却再不是那个任人欺凌、呼来喝去的少年。
阿默凝望着故人,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伯义,好久不见。”
黑衣人立在原地,幕篱之下,看不清神情。
——来人名为风挚,字伯义,远古成纪风氏之族人。
冥河水声潺潺,两岸水草低伏,如躬身揖让。夜色沉沉,雾霭漫卷,将二人的身影吞入一片灰蒙之中。
沉默。
风挚没有搭话。他微微侧首,似在打量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
阿默的听骨处贴着一横金——系听户元府受损,不得已而为之。此物能将风中微澜度入识海,以通人言。其下颌与颈项之间,伏着一只八足小虫,色如枯叶,名曰替声。虫腹紧贴喉间,将声带残存的微弱震颤收摄入体,再以自身的鸣振化为相对清晰的声流——那声音不似出自血肉,倒像风过空腔、石击枯木,干涩而渺远……
半晌,风挚开口,声音隔着面纱,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你变了许多。你的脸、喉咙……”
阿默垂下头,没有接话。再抬起头时,他嘶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那嗓音如旧弦绷断前的最后一声颤鸣,“随我来。”
阿默侧身,让开半步,手掌向身后那片黑暗微微抬起——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风挚不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阿默的肩头,落向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晦暗。冥界之地,步步杀机,他此来本是涉险,岂会轻信于人?
阿默似乎看出他的犹疑,也不催促。水草由风轻拂,靠岸的轻舟底水流荡开,一圈涟漪缓缓散去……
“若要害你,”阿默忍不住开口,哑声道,“方才在舟上,我便已唤来冥差了。”
风挚沉默片刻,终于提步。
他此行本是领命偷入冥界,不可久留。此刻与阿默相认,已是节外生枝。按理说,他应该转身就走,不该再纠缠过往——可那些旧事……他想知道。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向东行去。
路不长。穿过一片低矮的枯木林,便见一间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土坡之上。屋顶覆着干枯的芦苇,檐角低垂。屋前没有篱笆,只有一块青石,光溜溜的,不知被坐了多少年。
风挚驻足,目光扫过那屋。
——简陋。
和当年在风氏族中,阿默住的那间屋子,何其相似。
一样的茅草顶,一样的土墙,一样的窄门。只是那时,屋前常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扑出来,脆生生地唤“阿兄”。如今,什么都没有。
风挚心头微动,却只沉声问:“你便住在此处?”
阿默点头,推开门,侧身让客。
风挚迟疑一瞬,抬步入内。
屋内比他预想的宽敞。
外间是一方陋室,土墙平整,地上铺着细密的草席,虽不华贵,却干净妥帖。墙角立着一只木架,上置陶壶一只,粗瓷碗两只。旁侧是一张木质矮几,几面光滑,几脚刻着简朴的云纹。里间隐约可见一张木榻,被褥叠得齐整,枕边搁着一卷残破的书简。
——简洁,却样样合用。
与风氏族中那间逼仄昏暗的屋子不同,此处虽简,却有一种安然的秩序——无人侵扰的安然。仿佛住在这里的人,终于不再需要蜷缩在角落,终于有了一方可以直起腰身、可以自主的天地。
阿默走到木架旁,执起陶壶,侧首望向风挚,眼中带着询问——喝茶吗?
风挚没有理会。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回阿默脸上,声音冷了几分:
“你带我来此,究竟为何?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阿默放下陶壶,垂目片刻,然后抬头。
那双大眼里,没有闪躲,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沉沉的、积累了数百年的笃定。
“确有一事。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里间。
风挚皱眉,脚步未动。但阿默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走到木榻旁,伸手抚上墙壁。
那墙,他以为只是土墙。却见阿默指尖微一用力,墙面竟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后是密室。
阿默当先而入。
风挚立在门外,幕篱下的双眼微微眯起。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触到那柄短剑冰冷的柄。
但阿默只是站在密室中央,转过身来,静静望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冥河之水。
风挚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土墙,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但墙上,却密密麻麻地凿着凹槽,一处接一处,排列齐整,如蜂巢,如棋局。
凹槽之中,摆满了琉璃珠。
黑的,白的,大的如鸽卵,小的若豆粒。它们卧在土墙凹槽里,满满一墙,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光影交错,零零散散,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串联,拼凑出一段又一段旧事的轮廓。
风挚怔住。
他见过溯洄珠——冥界至宝,由上清之气与冥河之水凝练而成,乃天道所出的自然灵宝。诞生之初共有六对,黑白成双。黑珠可呈死者临终之忆,白珠能摄生者过往之痕。其回溯的记忆,无物可改;其照见的因果,无人可移。那是天道留痕,是弱小者手中少有的不容辩驳的凭证。
然而六对溯洄珠,大半已湮灭于岁月。他所知者,一颗在北海部族,两颗在冥界,余者散落各方,踪迹杳然。
可眼前这珠子——
满壁皆是,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如萤火聚海。
珠光闪烁,落在他蒙面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默站在珠光之中,苍老的脸上,那双大眼映着点点光华。
“金目大眼鲷的精魄所化,”他开口,替声虫将喉间的震颤化为干涩的字句,“虽不及冥界至宝‘溯洄珠’,却也能搜魂追忆,重现往昔。”
他微微抬手,指向墙上的珠子。
风挚沉默良久。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幕篱。
幕篱遮掩下,却又是一张面具——那面具呈现的是一张哭脸,嘴唇的线紧抿着,两边嘴角微微下撇,在这满室珠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可笑与诡异。
“这些年,”他哑声道,“你便是在做这个?”
阿默点头。他侧身见到风挚这张面具,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风挚没有解释。他转过目光,一步步走向那面墙,视线扫过每一颗珠子。珠中光影流转,如无数个被凝固的瞬间,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见过金目大眼鲷的精魄,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而且是被人辛苦炼化成这般模样的法宝。每一颗都在微微发光,每一颗都像是一只半闭着的眼睛,正等待着被彻底唤醒。
他停在墙前,背对着阿默。
“你搜集这些……是为了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却如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
阿默走到墙边,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颗。
那颗黑珠骤然一亮,珠身中光影浮现,游走于斑驳土墙、漆黑泥地,最终尽数映入他们的眼底——
焦土遍地,乌烟缭绕。妖魔盘腿而坐,敲骨吸髓。瓮中囚着一个乱发低垂的人,已无生机。两个少年目眦欲裂,扑上前去;一道女声怒喝如雷,刀罡破空,小妖应声而裂——
画面倏转。
金殿巍峨,祥云缭绕。广玉双手托鼎,高举过肩,声如金石:“天帝陛下,今有攸关天界法度、人间存续之要事,冒死启奏!”
垂帘之后,天帝开口,语气云淡风轻:“悬壶岛一案,涉案人等既已下令缉拿,天界自有法度,秉公处置便是。诸位若信不过天界,难道还信不过朕?”
又换了一幕。
昔日翡翠之岛,此刻地动山摇。云树倾颓,千木焚空。妇人抱幼儿仓促登舟,一团火球自天而坠,小舟倾覆,水花与血雾齐飞。屠戮者们身着天界服饰,枪戟穿刺,与岛上修士战成一团。
……这是?风挚惊异。
画面一闪而逝。
阿默收回手,转身望着风挚。那双残缺面容上的眼睛,在珠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这些年,”他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却清晰,“我渡尽风氏族人残魂。渡了悬壶岛民、蓬莱岛民,凡间众修士千百余人。我听着他们的遗言,记着他们的血债。”
他张开双臂,指向满墙流光。
“全在这里。”
冥河摆渡,不知年岁。他引渡亡魂无数——渡蓬莱覆灭时的幸存者,闻听天兵屠岛的细节;遇天界仙族、知晓内情的妖魔,然彼等死后不归冥界,神魂方至沧渊入口,等不及他用法宝追溯其记忆,便消散于天地。凡间宗主、各派之长,乃至一只飞鸟、一只瞧上去并不起眼的飞蛾,皆曾渡于其舟中。时日一久,不待他主动追寻,秘密就会自己流向冥河……
他望着满墙流光,泪水莹然。吉光片羽,零散拼凑,数百年摆渡,方织就这一方镜像。
风挚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到墙前,目光从一颗珠子移到另一颗。每一颗珠子里,都封存着一小段记忆——断肢,残骸,烈火,狞笑。画面碎片般散落,零零散散,却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地狱图景。
他的手指悬在一颗白珠上方,没有落下。
“你搜集这些……是为了替这些被天界残害的神族后裔找一个公道?”良久,风挚收回手,出口的声音带着一丝疲累。
阿默轻轻点头。
“金目大眼鲷的精魄所化的宝珠,比不得溯洄珠。”风挚无奈笑道:“溯洄珠是天道给予六界生灵的馈赠,其回溯的记忆做不得假,追溯的因果改不了。那是弱者手中少有的能与强权抗衡的法理——珠光一现,现实便在眼前,无可辩驳。”
他垂下眼。
“而这些金目大眼鲷精魄所化的宝珠……大能者可篡改其珠中景象,算不得铁证。”
风挚的目光从珠墙上移开,落在阿默脸上。
“你做的这些,只是无用之功。”
阿默没有反驳。“我知道。”他轻声说,“就我找的这些,远远不够……我遗落了两颗溯洄珠,回去找过,可再也寻不见那座山峰了……交托给我的人说,蓬莱之事,那两颗珠记载得更加清楚、连贯……”
“你带我来,是想把这些交给我吗?”风挚打断道。他不能长久逗留冥界,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