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交给你。”阿默说。
语气何其笃定……似无条件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会为冤屈之人讨一个公道。风挚品出了其中意味,不由低头,自嘲似地一笑。
他重新戴上幕篱,无人能窥其神情。
“如你所言,此等证据,不足以揭示天界之恶。便是揭露了其恶行,又能如何?”他望向阿默,那目光隔着一层面纱,看不见,却有如实质般落在阿默身上,若寒潭映月,冷而透骨。
“自古以来,弱肉强食。天界多年蚕食鲸吞,兼并各大势力,而今六界渐趋一统……天威难犯,仅凭你我之力,焉能讨回所谓的‘公道’?”
话语间,尽显消极悲观。
——这么多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明哲保身。
阿默闻言,胸中激荡,忍不住上前一步,替声虫传来的声音虽仍沙哑,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切:
“天下之事,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力求公道,我从未希冀能得十分,哪怕最后只得四五分、两三分——亦是拼尽全力所求。公道二字,如人执炬,前扑后继,星火相续,非一人一时之功……”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风挚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落子。
现在,他只想管好自己。
阿默眸色沉了下去,声音沙哑如碎石相磨: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也不一样了。”言语间含有些许苦涩,几许感慨,风挚望着他——昔日的阿来,胆小怯懦,何曾有过这般担当?他忽而一笑,那笑意隔了面纱,不知真假,“你既如此这般热心外人之事,那当年风氏一族被灭,你可曾查清?”
阿默闻言,如遭雷殛,惶然间,不由退后半步。
风挚眸光下落,落在他那只退后的脚上。疑惑如蛇,自心底游起。他抬眸,目光冷然肃然,投注在阿默身上,似要通过这一个动作,探究阿默背后的心思。
“阿来,你肯定知道一些东西,可你不愿说,却是为何?”他一步步走向阿默,拧眉道,“我们的家园变成那样,缘系天界勾结妖魔所为,这么多年我已然知晓,但其中细节我始终不清楚。春神句芒与苍龙,何以瞬息身死?为何伯皋他……下落不明?你对辛他们说,伯皋最后是跟你在一起的。伯皋死了——他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尸体呢?为什么听到我们叫你,你要跑?我只当你疯魔了……可后来你遇到了辛他们,那时的你,分明是清醒的。你怕我们——为什么要怕我们?”
他定定看着昔日的兄弟,两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遥。他静静地等待,等一个答案。
“你们?”阿默的声音从替声虫中传来,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颤栗。“对,你们……”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猝然捅开了那扇紧闭数千年的门。
他不是怕风挚一个人。
他怕的是“他们”——是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是那些“依族规只能逐之”的轻飘飘的裁决,是那些在他弟弟妹妹被虐杀之后、仍然要求他“体谅大局”的冰冷的公允。辛、酉、巳的脸与眼前这张面具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他们也是“风氏”,是风氏的一部分。青木是风氏未来的族长,而风挚,与青木亲如手足。即便风挚曾为他仗义执言,即便那双少年时代的手曾将他从泥泞中拉起,可最终——最终,公道没有来。弟弟妹妹的血,被一句“族规如此”轻轻揭过。
他恨过。恨辛,恨酉,恨巳,甚至恨上了青木的“顾全大局”,恨风挚的“无可奈何”。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白衣仙人蛊惑时,心中竟真的有过那样的念头:让那些不公的人都去死。
然后伯皋死了。
然后他的脸被削去,耳朵被割去,舌头被铰去一半。
他以为他赎清了。他以为在冥河摆渡数百年、渡尽风氏亡魂、多作善事,那些怨毒就会消散。可此刻,当风挚说出“我们”二字,那些沉渣骤然翻涌而上,裹挟着数千年未曾磨灭的委屈、愤恨、恐惧与不甘,将他重新拖入那个雨夜——那个他跪在祭坛前,以头抢地,却只换来一句“杀人者逐”的雨夜。
“我……我不敢……我怎么敢?”
他眼珠乱颤,像陷入一场混乱的梦魇。频频后退,哆嗦着抚上自己的面纱,小心触摸自己的喉咙,触摸自己的鼻子,然后双手落到了耳朵上。他捂住耳朵,全身抖若筛糠,胸腔似破败的风箱,剧烈而嘶声地起伏。
他不想。
不想让那久远的声音再入识海——
风挚怔住了。
他没法体会。他不知道阿来在弟弟妹妹死后经历过怎样的绝望,不知道“族规”二字曾怎样将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推向深渊。他所知道的,只有伯皋的死、阿来可能的背叛。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瑟缩如当年那个蜷在泥水中的少年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他缺失了太多拼图。
那些痛苦的褶皱里,藏着他从未过问的东西。
心头那点坚硬的东西,猝然裂开一道细缝。
“阿来……”
他无措地伸出手去。那不是质问的手,不是施舍的手——是一个兄长,想要扶起跌倒的弟弟的手。
可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缓缓收回了手。方才灵犀过隙,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复杂难辨的眸光落到阿默身上,崩紧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你恨‘我们’,恨伯皋……当年的事,你全怪在伯皋身上了,对吗?”尾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答案,呼之欲出,可他还是想听阿默亲口诉说,当时的一切。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些许动静——
那条鱼回来了。
冥河之水微澜骤起,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蛰伏在暗处,似在窥伺,又似在等待。不知已听了多久。
风挚耳根微动,立时收势。他退开半步,方才那眼中泪意已被面具遮掩殆尽,声音隔着面纱传来,闷闷的,像深水下的暗涌:
“时辰不早,我得走了。琉璃珠,我不便带走,但这样小东西,为兄笑纳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小瓶,内中数只蕈蠓安栖,翕动如微尘。另一手拈一片玉简,薄如蝉翼,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字——那是阿默多年研习、记载的御虫之法。一笔一划,皆是岁月。
阿默骤然从梦魇中醒神,瞳孔骤缩,上前欲夺。风挚脚下轻旋,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至他身后。
阿默猛地转身,警惕地凝视着故人。替声虫将他的震颤化为字句,字句里压着愤懑、委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伯义,你要蕈蠓做什么?此乃冥界之物——会惹来大祸的。”
风挚没有回答。
他望了阿默一眼,那目光隔着幕篱的纱,看不真切。但阿默隐约觉得,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锋利,倒像是一声未出口的叹息,“蕈蠓在冥界随处可见,便是出了事,也查不到你头上。”
阿默额上已急出密密的汗,“我不是怕查到我头上。六界如今维持表面平和,私下却暗潮涌动。哪怕是这小小的冥界特有之物,亦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度与震动,到时会有多少不必要的牺牲?”
他顿了顿,伸出手,声音沉了下去:“快把东西留下。”
“哦?有这么严重么?”风挚把玩手中琉璃瓶,语气漫不经心,“那可太好了……”
阿默摇头,似不可置信往昔好友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一瞬,旋即沉凝道:
“你闹了这么一出,冥界各处出入口皆有重兵把守。交出蕈蠓,以及你从冥界所盗之物。将它们归还原位,冥界的警备方能解除。如此,我才能送你出去。”
“拿来护身罢了,不会引起什么麻烦的……”风挚吊儿郎当地,将琉璃瓶塞回袖中,再从怀里掏出一卷书,“至于这书嘛,你既然要,那便给你。但要小心了,别被人误会——是你勾结外人,行此窃取之事。楚江王心胸狭窄,素来多疑,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掷于阿默,旋即,衣袖一拂,化作一缕清风,夺门而出。
阿默接住那卷书。
封页之上,赫然三字——
《生死簿》。
他手一颤,匆匆翻开。
一片空白。
阿默慌忙追出门去。但见冥河水纹漾漾,杳然远去,已不见风挚踪影。
他立在岸边,手中那卷无字天书被风翻动,哗哗作响。长风卷起他散乱的白发,水汽迷蒙了残缺的面容。
寂寂昏暗里,水声潺湲,风裹挟着水汽,于半空急掠而过,恰似匆匆过耳的一声叹息……
……
阿默所提的那两颗溯洄珠,原在狴犴手中。彼时他昏迷未醒,乾坤袖中藏物甚夥。
两个小鬼奉命搜检,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料想不日便灌饮孟婆汤,此间记忆尽销,遂大胆翻寻。一人探入袖中,摸出几件值钱物事,眼珠一转,低声道:“这龙族身上油水倒足。”另一人凑上前来,急急翻捡,将那对黑白琉璃珠攥在手里,喜形于色。
二人你分一件,我取一物,手上不停,眼光却互相瞟着,生怕对方多占了便宜。那卷血书斑驳难辨,小鬼嫌其晦气,随手掷回狴犴身侧。
“行了行了,快收好。”一人将珠子塞入怀中,按了按,又警惕地瞥了眼门外。
另一人笑道:“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人拿的。”
先开口那小鬼压低声音,凑近说:“楚江王向来宽松御下,不似我这边的……”话一出口,忽觉失言,忙收住了嘴。
二人心照不宣,忙改了话头,边说边笑,急急出了门去。
刚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一队巡值的鬼差。为首的皂袍黑面,腰悬令牌,上刻“秦广”二字——正是秦广王麾下,向来以铁面著称。
两个小鬼登时变了脸色,笑容僵在脸上,腿肚子直打颤。楚江王那边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撞上秦广王的人,那是半点马虎不得的。
那鬼差目光如电,瞥见二人神色有异,怀中鼓胀,冷声喝问:“怀里藏的什么?”
两个小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颤巍巍将怀中物事掏出来,双手捧着,嗫嚅道:“回、回大人……这是从新来的龙族身上搜的,小的正想孝敬您老人家……”
鬼差目光扫过满眼物事,倏然定睛在那黑白双珠之上。他接过双珠,托于掌心,仔细端详——一黑一白,流光内蕴,触手寒意与温热交替。他面色骤变,冷冷一笑:“瞎了你们的狗眼!此乃冥界至宝溯洄珠,私藏者罪同盗国!我再问一遍——你二人是从何处得来的?”
两小鬼吓得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腿根发软,慌忙跪倒在地。两人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告罪:“大、大人明鉴……这、这就是从那龙族身上搜来的,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实不知是溯洄珠啊……”
鬼差听罢,将珠子收入袖中,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须呈交秦广王定夺。那龙族先不必送走。”
他目光一横,又逼问道:“还有何物藏着?一并交出来!”
两个小鬼躬身低头,汗出如浆,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了……”
鬼差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两颗溯洄珠,几经辗转,终究落入了秦广王手中。狴犴亦因此被暂扣冥界,不得脱身。
……
却说风挚化作清风,夺门而出,缩身藏于鱼腹之中,避过冥界重重关卡,终从那处密道遁出。
不知过了多久——
闽地,南部沿海某处沙滩。
波涛起伏,如乐声间奏。南风徜徉天地,骤停骤行,像要把沉浸其间的人托举起来。
海上吹来一阵清风,疾掠至岸边。清风落地,化作人形,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那人头戴黑色幕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见一寸肌肤。他不及稳住身形,便慌忙转头去望身后——无人追来,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抬手捂了捂胸口,觉出一角书册露在衣襟之外,便谨慎地往怀里塞了塞,哼笑一声,举止自若地朝远处走去。
海岸附近,蔓草惊风。
一袭破衣在身,一柄锈剑在旁,一只不知用了多少年头的酒葫芦歪倒在地。海风吹动油腻的鬓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懒懒地目送那抹人影远去。脏污的面庞上,缓缓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
“万顷沧海波难平呐……”
那人拿起葫芦,陶醉似地仰头灌了一口,继而悠悠躺倒在基座石阶上,闭目听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