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时期,成纪周边。
林木幽深,一声声急促的喘息响在静谧的山林。
几道身影,一前一后,隐现在云雾间。
枯枝落叶,被追逐的脚步踩得“簇簇”碎裂!
青衣男子仓皇奔逃,直至山坳深处。雾中静立一人,他凝目望去,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阿来!”他低唤一声,疾步向那人奔去。
晨雾氤氲中,那唤作阿来的男子身形矮壮,肤色黝黑,面容扁平,唯有一双大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待青衣人奔近,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如蛰伏已久的猎手。
“灵符是你发出的?其他人呢?”青衣人环顾四周。
“只我一人……侥幸得脱。”语气生分、生硬,夹杂的情感却是千丝万缕。
闻听此言,青衣人心下一沉,料想其他人定是凶多吉少了。他定定地望阿来一眼,当机立断,“那我们先走!”说着,伸手欲拉他!不想,阿来退后一步,却是躲避之态。
凝望落空的手,青衣人心里不是滋味。“阿来,”他踌躇开口:“阿弟阿妹的事,近几日我一直想同你解释……可总不是时侯。待合族避过此次劫难,到时纵是你对我要杀要剐,……我也认了!”
“呵……说得好听,”阿来抬眼,眸中有泪,“我以前怎么就信了呢?青木,你我几人本就分属两个世界……又怎会共情?”他冷冷一笑,泪水自颊边滑落,快得不见踪影,“是杀是剐,倒也不必等到那时。因缘果报,自有天定……”
旁边古树后忽传来一声嗤笑。随着这笑声传来,阿来的神情瞬间变得恐慌起来。但见一名白衣人,抱着手臂,自树后转出。
阿来惶然退避,青木虽不明所以,但见来人仙气缭绕,旋即恭敬拱手道:“原来是仙人!”他犹带一丝欣喜,本能地望向阿来,想说什么,却见对方眼神回避,近日种种瞬间划过心头。那句“阿来,我们有救了”卡在喉间,终是咽了回去。我们?在他心中,可能……早已不是“我们”。
他定了定神,匆忙道:“仙人,后有数十妖魔追杀我风氏族人,恳请仙人施以援手!”
话刚落地,三道妖魔身影已追至。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中间那妖冷笑一声,出列道:“你站那儿做什么?不是说好的吗?内丹归你,其余归我们!”
青木脸色骤变,迅疾变化方位,慌乱中仍不忘去拉阿来。阿来却像被蝎子蛰到一般,闪避一旁,几步腾挪到古树之后,阴影遮蔽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只惊惧且愧疚的大眼。
青木难以置信地望向阿来,刹那间心如明镜,唇色尽失。巨大的背叛感令他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顿时僵立原地。可求生的本能旋即嘶吼,他猛地挣扎欲起——却终究是太迟了!
三名妖魔一前一后,将他围堵得水泄不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困兽之争,格外惨烈!一时之间,妖魔们竟奈何不得!
天云欲雨,惊雷震耳!远方龙吟啸啸,云雾扰动,周遭变得如天上墨云一般,黑漆漆的,叫人望不清细节。所有人的脸庞皆大半隐没。
“天谴已至!风氏族人有罪当诛!我等剿杀逃走的叛逆,更是有功无过,还不动手!”妖魔厉声喝道。
白衣仙人抬眼望天,唇齿微动,手中掷出一物。那物迎风便长,化作一道电光缭绕的长鞭,疾如闪电,直取阵中!
……
阿来蜷身树后,以手掩耳,浑身战栗,不敢回视。
……柴火燃烧的毕剥声。血腥气,弥漫在空中,久久不能挥散。
他的身体已然蹲得僵硬,但他不敢动,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刺激得他的心脏隐隐有麻痹感。白气呼在夜里,夜里的温度比白日低多了,他的手臂泛紫、眉毛已结冰霜,空中有红色的冰晶飘落,轻轻落在他发上、手背上,触得他一哆嗦。
背后有脚步声,那白衣仙人走到他身后,向他递来一碗肉,轻描淡写道:“吃点儿?”
嗅到那近在咫尺的肉味,阿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向那碗肉投去一眼,冻僵的身体突然倒在地上,他求救似的,奋力扒住落叶枯草,趴在一个土坑上,撕心裂肺地吐起来。
白日里,那声声惨叫,犹然在耳!
“阿来!畜生——!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妖魔的狞笑,三昧真火的燃烧,躯体拍打汤水的响动,已不似人声的惨叫……
吉金鼎庄严肃穆,是族人炼药的炉鼎,鼎下熊熊大火燃烧,烹煮的是族中巫医的躯体!炉鼎在四力遏制下,已无灵性,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他们,竟然想起这样的法子,吃了他!
他吐出了血,仍止不住五脏的翻腾!
白衣仙人拍打着他的背,“哟,都出血了!何至于此啊?”他起身,狠狠踹了两脚,嘴里咒骂着,将那碗肉倒在阿来身上,看地上那具躯体恐惧地抓挠、奋力地嘶喊,而笑得开怀,“放心——!我呢,向来重诺!非但会留你一命,还会带你获取长生……”
……烟气袅袅,柴火已熄。彻夜的狂欢已然落幕。
一束束晨光穿透朦胧幽暗,光线移动,打落在脸庞上。枯叶层伏卧的人,半睁着眼,定定看向某个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当真要留他性命?”一魔沉吟,“不如杀了,正好充作午膳。”
白衣冷道:“一介凡人,满身浊气,吃了只会自损修为……”
“那就这样任凭他活着?”另一妖魔狠戾的眸光,凝睇在枯叶间伏卧的那人身上。
白衣人却仍在犹豫——他曾向司命天神起誓,虽闻司命已然身陨,然旧众犹在,余威未散,一念及此,不免缚手缚脚。
远处有几人在叫喊,枯叶层伏卧的人微微一动。
白衣与三魔闻声上前,借林木遮掩,立于坡上眺望。
白衣蹙眉:“风氏族人?怎还有这许多余孽未清?”他语带责问地看向三魔。
为首妖魔说道:“听说风氏一族几个厉害人物外出,带走了大批精锐,我们方敢乘机动手。这应该是回来了。”观望片刻,复又冷笑:“我敢保证,我们下手绝对利落,除了树后的那个,见过我们的都死了。”说着,阴测测的眸光瞥向树后。
白衣冷笑,手中长鞭化剑,疾步至树后,意外发现树后已无人影。他恨声道:“被他跑了!”停顿一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能回来,上面肯定另有旨意。”
“怕什么,”另一名妖魔出声道,“你不说我们不说,谁又知道?逃走的那个凡人,他敢说吗?呵,区区二十来个凡人,既送上门来,悉数解决了便是。”
白衣摇头沉吟道:“风氏先遣部队回族中查看防卫,难保其中没有修成半神之躯的。若一时难以解决,待其主力赶至,祸患无穷……”他抬头拱手道:“请恕我先走一步!”语毕,便如白烟般消失在原地。
闻听“半神之躯”,三魔悚然。见白衣落跑,为首者急道:“我们也撤!”
古树前平地,空余一尊斑驳炉鼎;古树后,草丛间,隐身屏息、匍匐在地的阿来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炉鼎,不及走到,便跪坐到地上,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抚上那鼎。曙光照耀,灰色天际,一抹旭阳初生,悬于那鼎背后。鼎身背光,鼎面沉寂于阴影之中,灰黑一片。就在那旭日跃升之时,吉金鼎死灰复燃般,骤然迸发耀眼光芒,鼎身剧震!继而光华内敛,绿锈覆体,缩作掌心大小,跌落草丛,再无动静……
族人赶至,满地血迹触目惊心。远处那道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快走。
“是阿来!”
他们呼喊,奋力追赶,“阿来,别跑,是我们!族中发生什么事了,你别跑,快停下……”
前方瀑布水流湍急,宽约百丈,高近六十仞,砯崖转石,轰隆作响,犹如雷霆咆哮。阿来惶然回望,紧揣怀中小鼎,由快走至疾奔,而后闭目纵身跃下!
赶来的族人未能抓住他的衣角,有人急呼:“谁会御水术,救人!”
几丛白光如剑出鞘,划出数道弧形,顺着湍急的瀑布、宽阔的河面,飞驰而去。有人如鸥鸟入水,潜入河底,寻踪觅迹。
……
一名女性族人低头劝慰:“阿来身体强度异于常人,也会泅水……吉人自有天祐,他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