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识渊博,天南海北的话题都聊得来,且都有一番独到而精辟的见解。
和这样的人谈话,通身都会感到一股恰到好处、如沐春风般的畅快。
云先生唱完离场后,我不由得与他略微多谈了些璃月话本子变迁史。
真的只是一一
从璃月历史上第一张纸、话本的雏形,聊到如今新兴的小说、戏剧对于话本的影响、传统话本的改良,又稍稍扩展到话本里暗含的社会变迁……
略微多谈了一些(?)而已。
最后还是钟离轻咳一声,示意我停下:
“终归小姐,今日之畅谈,钟某亦有收获。然天色向晚,不如改日择一好去处,详细评点一番。”
*
归去时分,我瞧见远空中烟霞尽消、日沉西山,终是懊恼于今日之莽撞。
与荧道别后,我向他表明了歉意。
而眼前人忽地开口了:
“「前辈」一语,从过去到现在,都有着「引导者」的职责。我从来都不算精于此道,游历世间多年也不见长进。”
他歉疚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看着一件即将失去、抑或是已经失去的东西。
即使不明白它的来由,我平白地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人之言语是为无法顺利解决的谬误、为与他人沟通而生,故人世的道理、人与人之间的心意,若逢临绝境之时,均可用言语化解。」
「言语是不亚于任何武力的存在。」
这是昔日在璃月山川上四处奔走的我曾经坚信的诫语,也是友人们总是调侃我性子太接近人类的缘故。
即使他最初只是为代替堂主而来,我也想这么告诉他。
对我来说,先生是很好的前辈,温柔、富有耐心,总是认真地回应我、引导我,请继续作为我的一一
但到最后我也没能把它变成完整的句子。
一种既无法衡量、也无法用智慧解释的感情带来了复杂的感受,沉沉碾过心头,让我难以从这样的泥泞中找到想要传达的信息。
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和他说?又是以怎样的话语?这样的疑问不停地冒出来,就像水面无法抚平的涟漪。
说到底,我并不想把我个人的感情强加于他。
云翳深深,新月的清晖不知何时已攀上婆娑桂枝,不需折下,那份恬然的香气愈发浓郁,渗着冷冷白露。
他走在前方,我跟随其后,最终加快了步子,赶上了他,抓住他的衣袖。
“就算先生自认不是合格的前辈,我也并非一位优秀的后辈。哪怕如此,先生愿意等我吗?”
钟离似是并没有预料到此番动作。
他似乎浅浅笑了一声,伸出戴着扳指的那只手,下定很大决心似的握住我空荡荡的、并没有抓着任何物什的左手。
如同沾着新露的琉璃百合在璃月港的夜间盛放,他露出那样的、带着些许烟火之色的笑意。
“若不嫌钟某作为前辈之愚钝一一今后,也请终归小姐多多指教。”
我不知为何心跳如沸。
许是因为他的措辞太过迤逦,让我想起了归离原热恋时分的青年男女。
如今的璃月,原来是会把这种郑重的说法用到社交方面么,真是出乎意料地开放啊。
我努力使自己的心跳平息下来。
即使是前辈,在这样的场合牵着后辈的手也是一种失礼的举动一一但我竟仿佛没有想起,而他的手竟也没有松开。
抬眸,悠悠落入视线的月色,是千百年以来一贯的清澈透亮。
往下,形态犹如古代仕女的金簪般镶嵌在枝头的桂花承接着疏疏月影,开得甚是繁密。
平视,三三两两的行人依旧笑闹快活,赞着今宵新月,指着灯火不息。
“此时正是好风景。若是喜欢,等请仙典仪结束后,一切都归于平静,我便带你四处走走,和你讲一些这座城市的故事吧。”
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很快看到了在门前抱着一柄稀罕的红色长枪、已经开始吐泡泡的堂主大人。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声音。
“……谁!诶,是你们啊,来来来,快进去坐~”胡桃的梅花瞳闪闪发光,里面带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啧,这么快连手都牵上了,亏我还打算向行秋请教恋爱秘籍的(小声)。”
进去了往生堂。
“啊哈哈,胡桃秘制大补汤来咯!忙了一天了,两位好好补补身体呀(?)”
看着那通体散发着奇怪气息的菜品,我试探地拿筷子戳了戳。
居然还在动。
“先生,这汤保熟么?”
“以普遍理性而言,这汤中的骗骗花蜜和史莱姆凝液没有生和熟的分别,因为通常都不会食用……”
空中一道凌厉寒风,胡桃笑吟吟地捂住了钟离的嘴,然后看向我,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开往生堂的,怎么会给下属喝没煮熟的汤呢,肯定保熟!”
于是满室笑语。
不同于先前在蒙德作为异乡之客感到的寂寥。
这座繁荣的海港之城,此刻白日般的街市灯火、亲切的人声笑语一一于我而言,是那样催着我留下来,让我产生眷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