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宫门,五更犹未尽。
谢危楼一路无话,陆临渊也不问。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满城尚在残更薄雾里沉睡。偶有巡夜灯火自帘外一晃而过,旋即又被晨霭吞没,只余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衬得车中愈发静。
谢危楼倚着车壁,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仿佛还沾着宫墙砖石的寒,腰侧却残留着另一种温度——昨夜暗处,陆临渊隔着衣料将他扶稳,掌心沉而热,停得不久,却叫人难以忘记。
他不肯细想,索性阖了眼。只是马车每逢转弯,那点记忆便随衣褶轻轻一动,仍在原处。
回到谢府时,东方才见一线鱼肚白。老管家迎出门,一见他的脸色便变了,连声吩咐人煎药添炭。
书房里尚未燃灯。微明曙色透过窗纸,将案几、屏风与两道相对的人影都映得淡而清冷。谢危楼在榻边坐下,解去外氅,半晌才抬眼。
“你如何进的宫?”
“禁军换防有一处空隙。”
“谁告诉你的?”
“我看出来的。”
谢危楼眸光微顿:“看了多久?”
“三日。”
他听罢,忽而笑了一声。笑意极浅,到了眼底,却掺进几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恼。
“陆将军好生忙碌。查京营,审刺客,盯着禁军换防——”他顿了顿,尾音放得轻慢,“还要分神管我的死活。”
“嗯。”
“不累么?”
陆临渊看着他:“你更累。”
谢危楼唇边那点笑意倏然停住。
陆临渊立在榻前,高大的身形遮去半幅晨光。他并未逼近,却也没有退开,恰如昨夜宫墙下那只扶在腰侧的手,克制得很,又分明不容人忽视。
谢危楼垂下眼,慢慢理平袖口:“陆临渊,少说这样的话。”
“哪样?”
“说得仿佛当真很在意我。”
窗外风过枯枝,轻轻刮了一下窗纸。
陆临渊望着他,声音低沉:“不是仿佛。”
谢危楼呼吸微滞。
那双眼仍落在他脸上,沉静而坦然,既不趁势逼问,也不肯替他留一个装聋作哑的借口。窗纸后的天色渐明,两人之间那一点未曾说破的东西,也似被照得无处遮藏。
谢危楼忽然想起刑房里的旧问。那时他以一句轻佻话试探,陆临渊却将答案悬在那里,只等他不再随口。
“刑房里那句话,”他缓缓开口,“少将军还欠我一个答复。”
“记得。”
“如今有答案了?”
“有。”
谢危楼抬起眼尾:“说来听听。”
陆临渊向前半步,正好挡住他望向门外的视线:“先告诉我,这一次是不是随口。”
那一步并不冒犯,甚至仍隔着足够的分寸。可谢危楼却觉出,自己若肯点头,陆临渊便会当真将答案递到面前,再不许他笑着揭过。
他静了片刻,忽而低笑,重新将散开的袖口拢好:“可惜,本官今日又不想听了。”
陆临渊没有追,只看了他一会儿:“好。”
“这便算了?”
“我等你认真。”
谢危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原是他先伸手拨动那根弦,末了反倒被陆临渊将试探稳稳推了回来。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脚步。
谢危楼偏头咳了一声,将那阵过深的沉默咳散:“药放下。”
老管家端着药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极快地转了一遭,什么也没问,只将药盏置于案上,退时还顺手掩严了门。
药色浓黑,热气里尽是苦味。谢危楼端起来时,指尖有一丝极细的颤。陆临渊看见了,却没有伸手代劳,只站在原处等他饮尽。
一碗药下去,苦意直抵舌根。谢危楼眉心轻蹙,下意识往案角看了一眼。
案上空空。
下一刻,一只小小的油纸包落在他手边。
谢危楼抬眸。
“顺路买的。”陆临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