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才被带走的第三天,书院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梁山伯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还在涌动。孙秀才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那些签了联名信的同乡,那些嫉妒他冲刺班生意的人,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们都在暗处盯着他,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
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这些天,梁山伯把自己的作息调整得更加严格。卯时起床,跟陈子寒练拳半个时辰,然后洗漱、吃早饭、备课。辰时到午时上课,午时到未时批改策论,未时到申时去客栈巡查,申时到酉时给学生做模拟面试,酉时到戌时跟祝英台碰头,戌时到子时继续批改策论、写押题宝典的补充材料、完善夜奔计划。子时睡觉,卯时起床,周而复始,一天只睡五个时辰不到。
四九说他不是人,是机器。
梁山伯说他要是机器就好了,机器不用吃饭,还能省下饭钱。
这天上午,马文才来书院找梁山伯。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一双黑色的皂靴,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有钱”四个字。他一进梁山伯的宿舍,就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梁兄,孙秀才的事我听说了。”马文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官府那边的最新消息,我托人打听的。”
梁山伯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官府的判决抄本。上面写着:孙某某,杭州府仁和县人,秀才功名,因雇凶伤人,证据确凿,判革除功名,杖八十,徒一年。
“革除功名,杖八十,徒一年。”梁山伯念了一遍,放下那张纸,“比我想的重。”
“重?”马文才嗤笑一声,“我觉得轻了。雇凶伤人,要是真把你的手废了,他就算赔上命都不够。”
“那倒也是。”梁山伯把判决抄本还给马文才,“多谢马兄帮忙打听。”
“不用谢。”马文才摆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你要是出了事,我的钱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马文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了,客栈那边已经订出去二十五间房了,收了五十两定金。我让人在贡院门口又摆了一张桌子,专门卖你那个《押题宝典》,生意不错,一天能卖出去五六本。”
梁山伯皱了皱眉:“马兄,我那个《押题宝典》只在书院里卖,没让拿到外面去卖。”
“我知道。但你那个东西外面的人也想买,有钱不赚王八蛋。”马文才笑嘻嘻的,“你放心,我让阿福在卖,不会说是你写的,就说是我从书院里弄出来的内部资料。”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行。反正《押题宝典》上没写他的名字,就算被人发现了,他也可以推说是别人抄去卖的。而且马文才说得对,有钱不赚王八蛋。
“行。但你得给我分成。”
“那当然。我拿四成,你拿六成。”
“五五。”
“四六,不能再多了。”马文才伸出四根手指,“我在外面卖,要承担风险。万一被官府查到,说我贩卖科举资料,我可是要担干系的。”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四六。”
马文才满意地走了。
四九在旁边嘟囔:“公子,马公子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说他担干系,其实他爹就是官,谁敢查他?”
“我知道。”梁山伯笑了笑,“但他至少愿意跟我们分钱。换成别人,连分钱都不会提,直接偷了去卖。”
“那倒也是。”四九想了想,“公子,你说马公子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
上辈子,他肯定说马文才是坏人,十恶不赦的那种。但这辈子接触下来,他发现马文才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贪财,好色,势利,但也有自己的原则——比如做生意讲信用,比如对朋友讲义气(虽然他的“朋友”标准很高),比如对敌人下手绝不留情。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一个在利益和道义之间摇摆的人,一个可以被环境塑造、也可以反过来塑造环境的人。
“四九,”梁山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四九挠挠头:“公子,你说话越来越像和尚了。”
“和尚不打人。”梁山伯站起来,“走,去客栈看看。”
客栈的生意确实比梁山伯预想的要好。
“状元居”三个字用金粉写在楠木牌匾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门口排着一条长队,都是来预订房间的考生。阿福带着两个小厮在维持秩序,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
梁山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家客栈跟他有关系。马文才出面就够了,他躲在幕后,既安全又省心。
“公子,你不进去看看?”四九问。
“不进去了。”梁山伯转身往回走,“去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来,香火冷清。梁山伯和祝英台约好了,每隔三天在这里碰头一次,查看银心留下的信。
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像是被人砸掉的。梁山伯走进庙里,绕过香案,走到后面的神像底下。香炉是青铜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上香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香炉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
打开一看,是银心的笔迹:
“小姐:老爷最近在跟马家商量聘礼的事。马家要三十抬,老爷要五十抬,两边还在讨价还价。另外,王护院这几天总是往书院那边跑,说是‘看看情况’。小姐小心,王护院不是好人,他跟马家的人走得很近。银心。”
梁山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王护院。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祝家庄的护院,以前在镖局干过,一个人能打三个。如果他真的跟马家的人有勾结,那祝英台的危险就不仅仅是“被嫁出去”这么简单了。
他得提醒祝英台。
当天晚上,梁山伯在池塘边见到了祝英台。
月光很好,把整个池塘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祝英台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水面上画圈圈。
“银心的信。”梁山伯把信递给她。
祝英台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王护院。”她咬着嘴唇,“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去玩,给我买糖葫芦。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
“人是会变的。”梁山伯在她旁边坐下,“或者他本来就是马家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有可能。”祝英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银心说他总往书院这边跑,那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是……”
“应该还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马家那边不会这么安静。”
“那怎么办?”
“小心。”梁山伯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上课,让银心跟着。回宿舍,让银心陪你。”
“银心又不能天天来。她在祝家庄,我在书院,怎么陪我?”
梁山伯想了想,说:“那就找陈子寒。让他每天在你宿舍外面转几圈,确保没有可疑的人靠近。”
“陈子寒?”祝英台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的事了?”
“知道。我告诉他的。”
“你告诉他了?”祝英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怎么能——”
“祝兄,”梁山伯打断她,“陈子寒是我唯一信得过的帮手。如果那天有人追我,不是他冲出去,我可能已经被废了手。他不知道你的事,怎么保护你?”
祝英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梁兄,”她终于开口了,“你说的对。我不该生气。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不习惯让别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知道。”梁山伯轻声说,“但我向你保证,陈子寒是值得信任的人。他答应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
“凭他的眼神。”梁山伯说,“一个眼神清澈的人,不会出卖朋友。”
祝英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眼神确实清澈,像这池塘里的水,一眼能看到底。
“好。”她说,“我相信你。”
两个人又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吹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碎片,慢慢地飘着。
“祝兄,”梁山伯忽然说,“秋闱还有半个月。”
“我知道。”
“考完之后,我送你回家。”
祝英台转过头,看着他。
“送我回家?”
“对。送你回家,然后跟你爹提亲。”
祝英台的眼睛瞪大了:“你要跟我爹提亲?”
“对。我不会偷偷摸摸地带你走。”梁山伯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你接出来。所以,我必须先跟你爹谈。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要试一试。”
“他肯定不会答应的。”祝英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答应了马家,就不会反悔。”
“那我也要试一试。”梁山伯说,“不试怎么知道?”
祝英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梁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山伯想了想,说:“因为这辈子,我不想留遗憾。”
他没有说“上辈子”。但祝英台听出了他话里的某种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一世的沉重,一种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珍惜。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梁山伯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长一短,像是在唱歌。
梁山伯送祝英台回宿舍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陈子寒。
陈子寒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梁山伯知道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动,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陈兄。”梁山伯打了个招呼。
陈子寒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祝英台,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祝英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话真少。”
“人狠话不多。”梁山伯笑了笑,“走吧,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祝英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又探出头来,“梁兄,明天的包子——”
“豆沙馅的。两个。”
“嗯。”
门关上了。
梁山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借着月光看了看明天的安排。
卯时练拳,辰时上课,午时批改策论,未时去客栈,申时模拟面试,酉时跟马文才对账,戌时跟祝英台碰头,子时睡觉。
满满当当,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密不透风。
他把小本本塞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还有十五天。十五天之后,秋闱。考完之后,去祝家庄。见了祝英台她爹,提亲。成与不成,他都要试一试。
如果成了,皆大欢喜。
如果不成——那就只能按原计划,带祝英台走。
他把“夜奔”作为备选方案,不是因为他怕祝英台她爹,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祝英台会失去娘家,会失去身份,会失去所有的依靠。她只能依靠他一个人。
他不想让她只能依靠一个人。
他想让她有选择,有退路,有不需要他也能活下去的能力。
所以他才拼命赚钱,拼命读书,拼命把“夜奔计划”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她。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他怕的是,有一天祝英台后悔了,想回头,却没有回头的路。
所以他要把那条路修好。
哪怕最后用不上,也要修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
梁山伯照常上课,照常批改策论,照常去客栈巡查,照常跟马文才对账,照常跟祝英台在池塘边碰头。
孙秀才的事渐渐被淡忘了。书院里的学生们开始讨论另一件事——秋闱。
“听说今年杭州府的考生比去年多了三成。”
“那录取的名额呢?”
“还是一样,三十个。”
“那不就惨了?今年竞争更激烈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报了梁兄的冲刺班,至少心里有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