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报了。你呢?”
“我没报。太贵了。但我买了他的《押题宝典》,二两银子一本,还能承受。”
“你觉得能押中吗?”
“谁知道呢。押中了就赚了,押不中就当买个心安。”
类似这样的对话,梁山伯每天都能听到。他没有参与,也没有解释。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总会有人不相信。只有等到秋闱之后,等到考题出来,等到他的押题被验证,那些人才会闭嘴。
但他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才做这些事的。
他是为了钱,为了功名,为了祝英台。
为了在十五天后,他能够有足够的底气站在祝英台她爹面前,说一句:“我要娶你的女儿。”
秋闱前三天,梁山伯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冲刺班的学生放了假。最后三天,不讲课,不批改策论,不做模拟面试。他要让学生们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考试。
“最后三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睡觉。”梁山伯站在讲台上,对底下的学生们说,“睡够了,吃好了,心情放松了,考试的时候脑子才转得快。临时抱佛脚,只会让自己更焦虑。”
有学生举手:“梁兄,那我们之前学的东西会不会忘?”
“不会。你学了两个月的东西,已经长在你脑子里了,不会因为三天不复习就忘了。但如果你三天不睡觉,你的脑子会罢工。所以,回去睡觉。听见没有?”
“听见了!”
学生们笑着散了。
祝英台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梁山伯面前。
“梁兄,你也要好好休息。”她说,“你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睡够五个时辰了。”
梁山伯笑了笑:“我没事。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祝英台上下打量着他,“你每天早上跟陈子寒练拳,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你管这叫身体好?”
“那是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祝英台瞪了他一眼,“你膝盖上的伤,三番五次了,还没好利索。你再这样下去,秋闱的时候腿疼得走不动路,看你怎么进考场。”
梁山伯被她一顿数落,心里却暖暖的。
“好,听你的。今天晚上我早点睡。”
“你不只是今天晚上早点睡,是连续三天都要早点睡。”祝英台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天开始,到考试前一天,每天亥时之前必须上床睡觉。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包子别买了。这几天你的饮食也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吃太凉的,不能喝酒——”
“祝兄,”梁山伯打断她,“你是我的同窗,不是我娘。”
祝英台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狠狠地瞪了梁山伯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反正……反正你要是考不好,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山伯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上辈子,祝英台也是这样关心他的。那时候他生病了,她偷偷给他送药,在药包里塞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梁兄,你要好好的。你不好的话,我也不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女的,还以为“祝兄”只是太讲义气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讲义气,是心疼。
秋闱前一天,梁山伯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城隍庙。
不是为了上香——他不信神佛。他上辈子死了都没见到神佛,这辈子也不指望他们帮忙。
他是去还愿的。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跟祝英台约定,每隔三天来看银心的信。现在,银心的信他们已经看了十几封,每一条消息都帮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他要谢谢这个城隍庙。
虽然庙里的神像破破烂烂的,香炉也落了一层灰,但这个地方,是他和祝英台共同的秘密。
他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城隍老爷,”他低声说,“我不求你保佑我中举。我只求你保佑她平安。不管这次成不成,都让她平平安安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贡院。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兵丁,腰里别着刀。明天,这扇门就会打开,上千名考生会涌进去,在里面待三天三夜。
他也是其中之一。
上辈子,他考了三次,每次都铩羽而归。每次走出考场,他都觉得自己写得很好,但每次放榜,都没有他的名字。
这辈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但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
剩下的,交给天意。
当天晚上,梁山伯破天荒地在亥时之前就躺到了床上。
四九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公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明天考试。”
“我知道。你不紧张吗?”
“紧张。”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不用。你安静睡觉就是最好的笑话。”
四九嘟囔了一句“公子你嘴巴越来越毒了”,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梁山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怕考不好,而是因为考完之后,他就要去祝家庄了。
那是他上辈子没能翻过去的一座山。
这辈子,他要翻过去。
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陡。
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
框里,有一片落叶,在慢慢地打着旋。
梁山伯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祝英台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在池塘边,她说:“梁兄,你说你不当蝴蝶了。可蝴蝶至少能飞走。我连翅膀都没有。”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说——蝴蝶不需要翅膀。你只需要我。
但我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等我考完,等我去了祝家庄,等我站在你爹面前,等我有了功名,有了银子,有了能让你安心过一辈子的能力——到时候,我会说给你听。
现在,先睡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心跳慢慢地平稳了。
呼吸慢慢地均匀了。
意识慢慢地模糊了。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他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梁兄。”
是祝英台的声音。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怕睁开眼睛,发现那只是幻觉。
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明天加油。”
他确定那不是幻觉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他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蝴蝶,没有祝英台,没有孙秀才,没有马文才,没有祝家庄,没有夜奔计划。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
他朝着那盏灯走去。
不急,不慌,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他知道,那盏灯在等他。
不管走多久,都会走到。
清晨,卯时,鸡叫第一声。
梁山伯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吃了四九买来的包子——豆沙馅的,两个。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袋,检查了一遍。
笔,墨,砚台,镇纸,草稿纸。一样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袋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门外,祝英台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他穿的那件,是她自己的。头发用白玉簪束着,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白兰花。
“梁兄,”她说,“我陪你去贡院。”
梁山伯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管今天的考试结果如何,他已经赢了。
因为有人愿意在他最紧张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院。
四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给梁山伯准备的干粮。
陈子寒站在书院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跟在了后面。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条路照得金灿灿的。
路边,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
远处,贡院的大门已经开了。
考生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地往里走。
梁山伯走到队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祝英台。
“祝兄,等我出来。”
“等你出来。”祝英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定要出来。”
“一定。”
梁山伯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光,比今天的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