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第二天,梁山伯去了一趟书院院长那里。
王院长坐在他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看着面前的梁山伯,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欣慰、惊讶、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你中了第一名。”王院长说,“整个杭州府都在议论你。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运气,还有人说你那个冲刺班押题押得准,是不是提前拿到了考题。”
“学生没有提前拿到考题。”梁山伯说,“学生只是做了系统的分析,比其他人多想了几步。”
“你那个《押题宝典》,能不能让我看看?”
梁山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双手递了上去。
王院长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气。
“你这个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旁门左道,但仔细一看,确实有道理。你把这些年的考题趋势都摸透了,还把考官的个人喜好也研究了。这不是运气,这是下了真功夫的。”
“谢院长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王院长合上小册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名声很大,但也很危险。杭州府的考生都知道你押中了题,那些没中的人,心里不服气,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你要小心。”
“学生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院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祝家庄那边,祝老爷昨天派人来书院打听过你。”
梁山伯的心跳了一下:“打听什么?”
“打听你的家世、你的人品、你跟祝家小姐的关系。”王院长顿了顿,“祝家小姐……是那个祝英台吧?”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院长,学生有一件事想求您。”
“说。”
“学生想去祝家庄提亲。但学生的家世,确实配不上祝家。学生想请院长为学生写一封推荐信,证明学生的品行和才学。如果祝老爷看到院长的亲笔信,或许会多给学生几分薄面。”
王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梁山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刚考中举人,前途正好。如果你现在去祝家提亲,万一祝家不答应,反而把这件事闹大了,你的名声就毁了。”
“学生知道。但学生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学生答应过一个人。”
王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个冲刺班的学生,是你自己招的,还是有人帮你的?”
“是学生自己招的。”
“那些资料,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学生自己整理的。”
“你的策论、你的模拟面试、你那个《押题宝典》——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王院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拿去吧。”他把那张纸递给梁山伯,“我不确定这封信有没有用。但至少可以告诉祝老爷,你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穷书生。”
梁山伯双手接过那封信,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院长。”
“别谢我。”王院长挥了挥手,“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做官,别让书院丢脸。”
“学生记住了。”
梁山伯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祝英台的宿舍方向,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英台,准备好了吗?”
三天后,梁山伯出发了。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份是他亲手写的提亲书,一份是王院长的推荐信,还有一份是他在杭州城的房契——那张房契是他用客栈赚来的银子买下的,一间不大的院子,但至少证明他有能力养家糊口。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四九和祝英台。陈子寒本来是说要跟着的,但梁山伯觉得,第一次去祝家庄,带一个练家子不太合适,看起来像找茬的。陈子寒说“行,那你要是被打出来,我再去救你”。
去祝家庄的路上,梁山伯和祝英台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四九坐在外面赶车,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帘子里面,然后嘿嘿傻笑两声。
马车颠颠簸簸的,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祝英台靠在一堆包袱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说:“梁兄,我有点害怕。”
梁山伯坐在她对面,握了握拳头:“怕什么?”
“怕我爹不答应。怕他把你赶出来。怕他……”祝英台咬了咬嘴唇,“怕他真的把我嫁给马文才。”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女儿现在是举人老爷的朋友。”梁山伯笑了笑,“中了举人,就算有了功名。你爹要是把我赶出来,传出去就是‘祝家老爷仗势欺人、不敬举人’。他丢不起这个人。”
祝英台想了想:“你倒是想得周到。”
“必须周到。”梁山伯说,“这可是我下辈子的大事。”
祝英台红了脸,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梁山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一片柔软。他想起上辈子,他没有勇气去祝家庄提亲——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穷书生一个,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这辈子,他中了举人,有了银子,有了房契,有了王院长的亲笔信。他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祝英台她爹面前了。
至于结果如何,他尽力了就不后悔。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祝家庄的大门口。
祝家庄比梁山伯想象的要气派。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个张着嘴,一个闭着嘴。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祝府”两个字,笔力遒劲。
梁山伯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环。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在下杭州府新科举人梁山伯,求见祝老爷。”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后面停着的马车和马车上正要探身下来的祝英台。
老门房愣了愣,又看了梁山伯一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些:“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门关上了,门房的身影消失在里面的庭院深处。梁山伯站在门外,感觉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祝英台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梁兄,你手心有汗。”
“我知道。”
“别紧张。”
“我不紧张。”梁山伯说,但他的手在抖。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门房探出头来:“我家老爷请梁公子进去。小姐,老爷也让你进去。”
祝英台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祝家庄的大门。
祝家庄的庭院比梁山伯想象的还要大。三进三出的院子,中间有一个不小的池塘,池边种着几棵柳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显然主人刚才正在这里喝茶。
穿过庭院,走进正厅,梁山伯见到了祝英台的爹。
祝老爷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褐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玉佩,面容不怒自威。他的眼睛非常锐利,在梁山伯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落在祝英台身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梁山伯。
“坐。”祝老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梁山伯和祝英台坐下。四九被留在外面,跟门房一起喝茶。
“听说,你中了杭州府的第一名?”祝老爷开门见山。
“回伯父,正是。”梁山伯从袖子里取出那份王院长的推荐信,双手递过去,“这是书院王院长的亲笔信,证明学生的品行与才学。”
祝老爷接过信,拆开看了,然后又看了梁山伯一眼。
“王院长我认识。他的信,值几分面子。”祝老爷把信放在桌上,“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梁山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学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他说,“学生出身寒门,父母早故,身无长物。但学生有几点,可以跟伯父说明。”
“说。”
“第一,学生中了举人,三年后可以参加会试。如果中了进士,前途可期。就算不中,也可以留在杭州府做教谕或县丞,不是无业游民。”
“第二,学生在杭州城有一处院子,虽然不大,但足够安家。学生名下还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开了一家客栈,每月的利润虽不多,但足够养活一家人。”
“第三——”梁山伯看了祝英台一眼,然后转回头,“学生与令嫒,两情相悦,志同道合。学生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吃苦。学生这一生,只娶她一个人。”
他说完这三条,正厅里安静了。
祝老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重,像两块石头压在人身上。祝英台在旁边坐立不安,想开口替梁山伯说几句话,但被她爹轻轻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祝老爷开口了:“你说你跟她两情相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年前,尼山书院。”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窗共读。学生开始并不知道她是女的,只当她是同窗好友。后来知道了,心生敬慕,但发乎情止乎礼,没有越界。”
“没有越界?”祝老爷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那你们两个整天在一起,书院里早就传遍了,你说没有越界?”
梁山伯面不改色:“学生以人格担保。学生与令嫒,清清白白。”
正厅又安静了下来。祝老爷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祝英台,脸色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