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低下头,没有说话。
“英台,你先回你的房间去。我跟梁公子单独谈谈。”
祝英台抬起头,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出了正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梁山伯和祝老爷两个人。窗外的暮色像一张淡紫色的薄纱,慢慢覆了下来。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喝。
“梁公子,”祝老爷靠在椅背上,“你知道马家的事吧?”
“知道。”
“马家的聘礼是五十抬,外加杭州城的一处铺面。你拿得出这些吗?”
“学生拿不出。”梁山伯没有狡辩,“学生买院子的银子是开客栈赚来的,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学生有经营之才。假以时日,学生能赚到比五十抬聘礼更多的银子。”
“假以时日?”祝老爷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让我女儿等多久?一年?三年?十年?”
“一年。”梁山伯说,“一年之内,学生会考上进士。到时候学生的身价,不止五十抬聘礼。”
祝老爷看着他,目光玩味:“你这么有把握?”
“学生中了杭州府第一名。如果连这点把握都没有,学生今天就不敢来了。”梁山伯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伯父,学生知道您看重的是门第、是前程、是体面。这些学生都会努力挣来。但学生真正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祝老爷的眼睛。
“学生这一生,不会辜负祝英台。如果伯父把她许给别人,她可能会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她不会快乐。如果伯父把她许给学生,她可能会先过几年清苦的日子,但她会快乐。”
“快乐?”祝老爷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事物。
“快乐。”梁山伯说,“比银子重要。”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淡金色。祝老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梁山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开口。
终于,祝老爷睁开了眼睛。
“梁公子,”他慢慢地说,“你的话说得很好。但好听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好听话的人,最后都把事办砸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学生不会跑。”梁山伯说,“学生已经中了举人,功名在手。如果学生真的想骗伯父,大可以不来提亲,直接带祝英台私奔。但学生没有。学生堂堂正正地来了,坐在这里,听伯父的每一句话。这本身就说明学生是认真的。”
祝老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梁山伯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出去等着。”
梁山伯站起来,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他站在正厅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和树下一池塘浅浅的暮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在,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祝英台从旁边的厢房里跑了出来,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期待。
“梁兄,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等着。”
“等着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梁山伯笑了笑,“大概是让我晾一会儿,好让我知道谁说了算。”
祝英台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哭吗?”
祝英台正要说什么,正厅的门开了。祝老爷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梁山伯说:“你进来。”
梁山伯走了进去。
正厅里,祝老爷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多了一个茶杯,是刚沏的。
“你那个房契,带来了吗?”
梁山伯从袖子里取出房契,递了过去。
祝老爷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院子不大,但位置还行。你经营客栈的事,我也找人问过了,做得不差。你中了举人,前途可期。”
梁山伯听着,心里隐隐有了期待。
“至于英台……”祝老爷看了站在门口的女儿一眼,“她性子倔,从小就不听我的话。我本来想把她嫁给马家,门当户对,也不算委屈她。但她不愿意。”
“现在你来了,说了这么多话。我虽然不太信,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梁山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伯父请说。”
“你不要急着娶她。三年,三年之内,你考上进士,再来提亲。如果没有考上,这件事就算了,英台另嫁。你不要怪我不通人情,这是规矩。我祝家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没有前程的人。”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三年。学生答应。”
祝老爷又看向门口的祝英台:“你也听见了。三年,他考上了,嫁。没考上,你回祝家来嫁人。你答不答应?”
祝英台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
祝老爷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天色晚了,留下来吃顿饭,明天早上再走。梁公子,你今天住西厢房。”
梁山伯和祝英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激动,有庆幸,也有对未来的期待和一点点担忧。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正式的机会。
当天晚上,梁山伯在祝家庄的客房住下了。
西厢房的床铺很软,被子是新晒过的,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他躺在上面,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感觉像在做梦。
上辈子他连祝家庄的大门都没能进去。这辈子他不仅进来了,还在正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跟祝英台的爹谈了话,还获得了一个“三年之约”。
他没有白来。
四九在旁边的偏房里住着,睡之前来敲门:“公子,你今天真厉害,我站在外面听见祝老爷说话的声音,都吓得腿软。你居然能跟他谈半个时辰,还不带结巴的。”
“我腿也软。”梁山伯说,“只是没让你看见。”
四九嘿嘿一笑:“那公子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好。你也早点睡。”
四九走了。梁山伯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祝老爷说“三年之内考上进士”,祝英台说“我答应”,还有他自己说“学生答应”。
三年,一千多天。他要在这段时间里考上进士,还要把客栈生意做大,还要攒够体面的聘礼,还要不让祝英台等得太辛苦。
任务很多,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祝英台,有四九,有陈子寒,甚至还有马文才——虽然那家伙动机不纯,但至少目前还能用。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起。
三年之后,他会再来的。
到时候,他要风风光光地走进这扇门,把祝英台接走。
不是私奔,是明媒正娶。
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月光照在祝家庄的池塘上,柳枝在水面上轻轻摆动。
祝英台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也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梁兄,三年,我等得起。”
月亮没有说话。
但月光洒在她的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温柔又明亮。
三年后的秋天,杭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朱红色的花轿缓缓地朝着祝家庄的方向走去。
花轿后面跟着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大红喜服、骑着一匹白马的年轻人。
他叫梁山伯。
他是这一年的新科进士。
他兑现了诺言。
祝家庄的大门外,红灯笼高高挂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祝英台穿着凤冠霞帔,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顶花轿,眼眶慢慢地红了。
花轿停了。梁山伯下了马,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英台,我来接你了。”
祝英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轻声说:“我等你很久了。”
梁山伯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鞭炮声更响了。漫天的红纸屑像蝴蝶一样飞舞着,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喜服上。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这一世,没有化蝶。
只有一双紧握的手,和一条铺满红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