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住院子了,说明日子在变好。”
四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埋头继续吃面。
祝英台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坐在梁山伯旁边,慢慢喝着。
“梁兄,你明天就要去工部当差了?”
“嗯。”
“那你穿什么?你只有那两件袍子,一件还是打了补丁的。”
“我再买一件。”
“别买了,我帮你做一件。”祝英台放下汤碗,“上回那件棉袍破了,我不是补好了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买块布料,自己做,比铺子里买的便宜,还合身。”
“你会做官服?”
“官服不会做,但外袍会做。你先穿着,等发了俸禄,再去裁缝铺定做。”
梁山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太能干了。
上辈子他不知道她是女的,错过了那么多。这辈子他知道了,才发现她比他想的还要好。
“英台,”他说,“你要是生在前朝,肯定能当女官。”
“前朝也没有女官。”
“那就当皇后。”
“呸。”祝英台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当皇帝去吧,我可没那功夫。”
四九蹲在枣树下,吸溜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看梁山伯,又看看祝英台,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京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梁山伯每天卯时起床,吃了祝英台做的早饭——虽然是祝英台做的,但其实是她指挥银心做的,因为银心被接过来之后就成了专职厨娘——然后步行去工部上班。工部的工作比他想像的要枯燥,每天就是整理文档、誊抄公文、归档卷宗,偶尔还要帮上司写点杂七杂八的稿子。
但梁山伯不觉得烦。
他上辈子穷过、苦过、饿过、病过,那些经历让他明白了,每一份工作都有它的价值。哪怕是整理文档,也能从中看到朝廷运转的脉络——哪个地方的工程批了多少钱,哪个部门的预算超了,哪个官员在拖沓,哪个项目有猫腻。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他的筹码。
半个月后,梁山伯把工部近三年的工程档案都翻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黄河治理的拨款,年年都有,但年年都用不完。不是说钱没批够,而是批了钱,工程却没怎么做。钱去哪里了?报上来的理由是“洪汛延误工期”“民夫征调不足”“材料运输受阻”,但梁山伯翻了翻具体的数据,发现这些理由都不太站得住脚。
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刚来,人微言轻,捅出去只会让自己倒霉。等过段时间,站稳了脚跟,再找合适的时机。
这天中午,梁山伯在工部的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一个年轻的书吏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梁主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活。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翻黄河治理的档案?”
梁山伯的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借阅的卷宗都有登记,我是管登记的人,当然知道。”那个年轻书吏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来告发你的。我是想告诉你——那些档案,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那一层。”
“什么叫表面的那一层?”
“真正的账目,不在工部。”
梁山伯放下筷子,看着他:“在哪儿?”
“在内务府。”年轻书吏压低声音,“黄河治理的拨款,名义上走的是工部的账,但实际上转了一圈之后,大部分都进了内务府的库房。工部这边只留了一小部分,用来做做样子。”
梁山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内务府是管皇家私库的衙门。黄河治理的拨款,怎么会进内务府?除非是有人在中间挪用了。
“你是谁?”他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叫沈墨。”年轻书吏说,“我是去年考进来的,比你早一年。我爹以前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因为查了这件事,被贬到岭南去了。我考进工部,就是为了查清真相。”
梁山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沈墨笑了笑,“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杭州府第一名,文章写得扎实,人也稳。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也在查。”
梁山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声音淡淡的:“沈兄,多谢你提醒。不过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我听不太懂。”
沈墨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吃饭。”
两个人各自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梁山伯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京城的路,又多了一条岔道。
晚饭的时候,梁山伯把这件事告诉了祝英台。
祝英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打算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梁山伯说,“沈墨说的话,我信七成。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利用我当枪使。所以我暂时不会动。”
“那你查的那些档案呢?”
“继续查。但不露声色。”
“行。”祝英台点了点头,“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杭州深得多。你要是翻船了,我可不去捞你。”
“你舍得?”
“舍得。”祝英台站起来,收拾碗筷,“大不了我回杭州开客栈去,反正我也会算账。”
梁山伯看着她端着碗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这个女人说“不去捞你”,但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第一个跳下去。
因为她上辈子就跳过了。
那辈子是坟墓,这辈子是水。
但他不会让她再跳第二次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把满树的枣子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梁山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枣树下面,伸手摘了一颗半红的枣子,咬了一口。
甜的。
他把剩下的半颗递给走过来的祝英台:“尝尝。”
祝英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甜。”
“那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嗯。”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吃着同一颗枣子,谁都没有说话。
但月光替他们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