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汛巡查,分三路。一路去黄河上游,一路去中游,一路去下游。我亲自带队去中游,下游那边,就由梁主簿带队去吧。”
梁山伯愣了一下:“大人,我带?”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卑职才来一个月,怕不熟悉情况,耽误了大事。”
“不熟悉才要去熟悉。”钱侍郎说,“你那份防汛预案写得很好,说明你有这个底子。去吧,带两个老吏,一个懂水文,一个懂工程,再带几个书吏。到了地方,多看多问,不懂的就问他们。回来之后,写一份详细的巡查报告。”
“卑职遵命。”
梁山伯回到自己的案前,开始准备巡查要带的东西。
地图、账册、空白记录纸、笔墨、干粮、换洗衣物。还有一本他手抄的《河防通议》——虽然里面的内容他大部分都记得,但带在身边更踏实。
他正收拾着,沈墨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封的小包。
“什么东西?”
“我爹以前用过的河道勘查笔记。里面记录了一些老河工的口述,比官方的档案要真实。你带在路上看,也许用得上。”
梁山伯接过来,掂了掂:“沈兄,谢了。”
“不用谢。你要是查出什么来,记得带上我。”沈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梁山伯把那个小包塞进包袱里,继续收拾。
傍晚回到家,他跟祝英台说了巡查的事。
祝英台正在做饭——准确地说,是在跟银心一起做饭,她负责切菜,银心负责炒菜。听到梁山伯要出门巡查,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去多久?”
“预计半个月左右。沿河走一圈,看看堤防情况,走访几个村镇,回来写报告。”
“路上安全吗?”
“带两个老吏,还有一个懂水文的一个懂工程的,都是老手。再加上几个书吏和几个兵丁,十来人,应该没问题。”
“那你自己小心。”祝英台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干脆利落,“河边的村子听说不太平,偶尔有匪徒出没。你晚上别一个人到处乱走。”
“我知道。”
“还有,别仗着你会了两招躲闪功夫就逞能。陈子寒不在你身边,真遇到事,跑比打有用。”
“我知道。”
“还有,多带几件衣服。河边湿气重,晚上凉。”
“我知道。”
祝英台放下刀,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山伯笑了笑:“因为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祝英台的脸微微红了,转回头继续切菜,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是真的。”
“真的也不行。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餐桌上,四盘菜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那盘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四九已经端着碗在旁边蹲好了,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梁山伯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祝英台给他又夹了一块,“出门半个月,外面的饭怕是没家里的好。”
“我会想家里的饭的。”
“想饭,还是想人?”
“都想。”
祝英台低头扒饭,嘴角弯弯的。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背着包袱出了门。
四九站在门口送他,眼睛红红的:“公子,你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家,少夫人老让我背《千字文》,我都快背傻了。”
“那你好好背。等我回来考你。”
“公子!”
梁山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巷口,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是个老吏,姓王,在工部干了三十年,对河道的事门儿清。车里还坐着一个姓刘的老工程,一个姓周的水文书吏,以及几个年轻的书吏和兵丁。
“梁主簿,上车吧。”王老吏招呼了一声。
梁山伯上了马车,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京城,沿着官道朝黄河下游的方向走去。
路上,梁山伯翻开沈墨给他的那本笔记,一边看一边跟王老吏聊天。
“王老,您在工部干了三十年,黄河的堤防年年修,年年都出事。到底是钱不够,还是人不行?”
王老吏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想了想,叹了口气:“钱是够的。人是够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用不对地方。”王老吏的声音低了下去,“梁主簿,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瞒你。这些年河道上的工程,拨下来的银子,有一半花在了实处,另一半——”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没”的手势,“你知道去了哪。”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知道赵志高吗?”
王老吏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知道。他是河工监修,管了几年的物料采购。后来调回京里了,听说……混得不错。”
“他调回京里之后,谁接了他的位置?”
“一个叫钱明的人。也是工部出来的,能力一般,但听话。”
听话。梁山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天,第三天到了河边。
黄河在下游这一段,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堤坝看起来还算齐整。但梁山伯下了车,走近了看,发现不少地方的堤坝都是“外光里糙”——外面抹了一层石灰,看起来光鲜,里面填的却是碎石头和黏土,根本不牢固。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碎石头看了看,又敲了敲旁边的堤面,心里有了数。
“王老,这些堤坝,是哪一年修的?”
王老吏看了看堤坝根部刻着的年份标记:“三年前。”
三年前。那是赵志高还在河道上的时候。
梁山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把“赵志高”三个字和“豆腐渣堤坝”连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沿着河走了好几百里,走访了七八个村镇,看了十几段堤坝,跟不少老河工和沿岸的村民聊了天。
那些老河工的话,比官方的档案真实得多。
“三年前修的那段堤,根本就没用。钱都被贪了,我们干活的只拿到了一小半工钱,剩下都让上面的人吞了。”
“发大水的时候,那段堤一冲就垮,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好几十口人。报上去说是‘洪汛过大’,其实就是堤不行。”
“上面的人?哪个上面?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姓赵的监修,后来调走了。”
梁山伯把每个人的话都记了下来,一个字不落。
半个月后,他回到了京城。
他瘦了一圈,脸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进院子,就看见祝英台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等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在外面吃不好。”
“那今晚多吃点。银心炖了鸡汤。”
梁山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温热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奔波、那些调查、那些笔记、那些还没来得及写进报告的东西,都有了意义。
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他。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那碗茶里,落在青砖地上。
日子还长,故事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