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早晨,太阳或许才起床,天边只露出浅浅的鱼肚白。
苏芷正睡得香甜,梦里还在啃一只鸡腿,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摇自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孔瑜俯身站在床边,月光般的晨色从窗口漏进来,映在她脸上。
“孔姐姐……你干啥?”苏芷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孔瑜比了个“嘘”的手势,凑近她耳边,悄声问:“阿芷可喜欢吃糕?”
“糕”字像一把钥匙,苏芷的眼睛“唰”地亮了,睡意立马跑了大半:“孔姐姐,是要给阿芷吃什么糕呀?”
孔瑜神秘一笑:“杏花糕。”
“杏花糕?”苏芷带着刚醒的迷离重复了一遍,小脑袋里已经在想象那甜丝丝的味道了。
“嗯,你一定会喜欢的。”
苏芷一骨碌爬起来,迫不及待地往脚上套鞋。孔瑜替她把歪了的衣领整了整,两个人梳洗穿戴好,便轻轻地掩上房门,来到院中。
杏花居前的几株杏树,在晨光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枝头浅粉初绽,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像是昨夜星辰碎在了花间。
孔瑜递给苏芷一只小篮子,指着那几株杏树:“阿芷可愿帮姐姐采些杏花?”
“好啊!”苏芷接过篮子,兴冲冲地跑到树下,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花。但她忽然回过头,问:“姐姐,那你要去哪儿呢?”
“姐姐去厨房,问专叔借个灶台用用。”孔瑜说着便要出门。
苏芷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孔姐姐还会做糕饼吗?”
孔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微微一笑:“对呀,这也是姐姐的母亲教给我的做法。”
她说完,便转身离了院门。
路上,晨风微凉,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孔瑜走得很快,但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母亲和父亲的面庞,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灶台。母亲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调粉、加水、过筛、上笼——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像是做了千百遍的寻常事。
“瑜儿,来,帮娘把杏花摘好。”母亲会笑着唤她。
她便小心翼翼地把杏花一朵一朵择好,放在小碟子里。母亲接过,先用清水洗净,再用石臼将花瓣捣成花泥。那原本雪白的粉,便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像天边的早霞落在了案板上。
“娘,为什么要捣成泥呀?不能整朵放进去吗?”她曾仰着脸问。
母亲笑着摇头:“整朵放进去,蒸出来花瓣还在,好看是好看,但嚼起来是嚼花瓣,不是吃糕。要把它化进糕里,每一口都有杏花的香,却看不见杏花的样子——那才是功夫。”
母亲说着,将调好的粉用细筛筛进杏花模里,一层一层,细细地筛。筛子轻轻晃动,粉如细雪般飘落,落在模子里,堆起薄薄的小山。母亲用竹片轻轻刮平,再将模子一磕,糕坯便完整地落在案板上,花瓣的纹路丝丝分明。
母亲拿起那个模子,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进蒸笼里。
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总是不看书,只看她们娘俩。母亲把第一块蒸好的糕饼夹到父亲碗里,父亲咬一口,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说一个“好”字。
母亲就会笑,笑得很好看。
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杏花糕了。
孔瑜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厨房,虽然天色还未放亮,里头却已经人声鼎沸。
灶间烟雾缭绕,热气蒸腾,七八个弟子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切菜,刀光如雪,砧板上“笃笃笃”响成一片;有的在烧火,火光映红了半张脸;有的在调粉,案板上洒了一层薄薄的米粉。
高大的专叔抄着一把大铁勺,在灶台间走来走去,不时指点这个,训斥那个。
“火小一点!汤要溢了!”
“那个切菜的,萝卜丝太粗了,重来!”
“说你呢,盐放多了,你想咸死谁?”
弟子们缩着脖子应声,手底下却不敢停。厨房里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少年们七嘴八舌的应答声,烟火气十足。
专叔最先看见孔瑜,放下大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笑道:“孔姑娘,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孔瑜微微一笑,欠身道:“专叔,阿芷喜欢吃甜的。近日她的《孙子兵法》学得不错,我打算做份杏花糕,奖励奖励她。”
专叔听了,眼睛一弯,笑道:“是吗?行,那边有个闲置的灶台,米粉你便在那儿用吧。平日早上大家胃口都不大,你少做点就行。”
“多谢专叔。”
孔瑜系上围裙,走到那个小灶台边。
灶膛里火已经生好,锅里添了水,正慢慢烧着。她取来大米粉和糯米粉,按母亲教的方法,将两种粉细细地混在一起。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水要一点一点地加。
母亲说过,杏花糕好吃的关键,就是水和粉的配比。
她舀了一勺水,慢慢淋进粉里,用手指轻轻搅拌。粉渐渐聚拢,成了絮状,又成了小块。她用手将它们拢在一起,轻轻攥了攥。
太干了。又加了一点水。
再攥。
米粉在掌心慢慢变成一个团,表面还有些裂纹。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感受着掌心的湿度。然后,她用手指轻轻一撮——
团块散开了,细细的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点了点头。
母亲说的,就是这种状态。水不多不少,粉不干不湿。在手里能攥成团,轻轻一撮却又散了。这样蒸出来的糕,才会软糯又不粘牙,甜而不腻。
这时,苏芷提着一篮子杏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姐姐,杏花摘好了!”
孔瑜接过篮子,将花瓣一朵一朵择下,用清水洗净,沥干。然后取出专叔借给她的小石臼,将花瓣放进去,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
“咚、咚、咚——”石杵与石臼相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花瓣在她手下渐渐破碎,汁液渗出,浅粉的浆汁顺着石臼的内壁缓缓流下。
苏芷踮着脚尖看着,好奇地问:“姐姐,为什么要捣这么碎呀?”
“因为要把花香融进糕里。”孔瑜一边捣一边说,“整朵放进去,蒸出来花瓣还在,吃着像是在嚼花瓣。捣成泥,混进粉里,每一口都有杏花的香,却看不见杏花的样子——那才是功夫。”
苏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咽了咽口水。
孔瑜将捣好的花泥倒进米粉里,用手轻轻拌匀。雪白的粉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粉红,像是把天边的早霞揉进了灶台。
她取出从专叔那里借来的木模——那是一朵杏花的形状,花瓣的纹路刻得细细的,栩栩如生。母亲从前也有一个这样的模子,是父亲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她记得那个模子,记得母亲把粉筛进去、刮平、磕出来的样子。
她学母亲的样子,将调好的粉用细筛筛进模子里,一层一层,细细地筛。粉如细雪般飘落,堆起薄薄的小山。她用竹片轻轻刮平,再将模子一磕——
一朵浅粉色的杏花糕坯落在案板上,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苏芷“哇”了一声:“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