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瑜唇角微微弯了弯,继续做第二朵、第三朵。
专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做好的糕坯,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孔姑娘手艺不错。不过……老夫有个小建议。”
孔瑜抬起头:“专叔请说。”
“老夫年轻时曾听人说过一种‘杏酪’的做法,是用甜杏仁磨成浆,和米粉一起蒸。做出来的糕,米香里带着杏仁的清苦,和杏花的甜正好相配。”专叔笑了笑,“孔姑娘若不嫌麻烦,可以试试。杏仁浆在那边的小石磨上磨就行。”
孔瑜怔了怔,点了点头:“多谢专叔。”
她去库房里取了一把甜杏仁,泡在水里,去皮,放在小石磨上细细地磨。乳白色的浆汁从石磨的缝隙里缓缓渗出,带着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她将杏仁浆滤去渣,倒进调好的粉里,搅拌均匀。
原本就带着浅粉的粉浆,又多了一层乳白。杏花的清甜和杏仁的清苦混在一起,闻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她再次将调好的粉过筛,入模,刮平,磕出。
糕坯一朵一朵码在案板上,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杏花,还带着晨露的气息。
上笼,生火,等着。
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低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苏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时不时问一句:“姐姐,好了没有?”
“还没。”
“现在呢?”
“再等等。”
苏芷咽了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了:“那现在呢?”
孔瑜看了她一眼,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急什么,小馋猫。”
苏芷嘟起嘴,揉着脑门,眼巴巴地望着蒸笼。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蒸笼里飘出了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杏花淡淡的清苦,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孔瑜揭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
糕体温润如玉,是浅浅的粉红色,像杏花瓣在晨露里洗过。一朵一朵,花形分明,花瓣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仿佛刚从枝头摘下,被时光定格在了蒸笼里。
苏芷“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孔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急。”
“为什么呀?”苏芷委屈地缩回手。
孔瑜没说话,取过食盒,将杏花糕一块一块小心地码进去。她做得很慢,像是在排列什么珍贵的物事。盖好盖子,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这才开口:
“走吧,去找你哥哥一起吃。”
苏芷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孔瑜拎着食盒,穿过回廊,踩着青砖上薄薄的晨露,往翠竹院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子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翠竹院的门半敞着。
苏芷抢上前,一把推开院门,正要喊,却忽然住了嘴。
院中,苏仪正手持一柄长剑,缓缓地比划着。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在练剑,倒像是在舒展筋骨。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又缓缓收回,再刺出。没有凌厉的破风声,只有衣袂轻轻拂动。他出剑极轻,像是怕牵动未愈的经脉,每一个动作都克制着,只让身体慢慢找回那个熟悉的感觉。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芷愣了一瞬,才脆生生地喊:“哥哥——孔姐姐做了杏花糕,来和我们一起吃早膳!”
苏仪收剑,转过身。他额上微微沁着汗,气息平稳。
他的目光越过苏芷,落在她身后拎着食盒的孔瑜身上。
手指顿了顿,将长剑归入鞘中,点了点头。
“哥哥你快坐!”苏芷把他按在石凳上,夺过他的剑靠在桌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眼巴巴地望着食盒。
孔瑜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杏花的香气一下子散开了,在晨风里飘得满院都是。
她将杏花糕一块一块取出来,在碟子里码好。动作很轻,没有特别的停顿,也没有刻意将哪一块放在哪里——只是一朵一朵,平平整整地码着。
苏芷早已在旁边坐好,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碟子。
孔瑜直起身,看了一眼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杏花糕,又看了一眼苏仪。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块,递到他面前。
“苏公子,尝尝。”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糕饼上,没有看他,“做了不少,一起吃吧。”
苏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糕饼。
浅粉色的糕体,杏花的形状,花瓣的纹路丝丝分明。凑近了,能闻到米香、杏花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清苦。
他接过那块糕饼,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甜。
但不是腻人的甜。杏花的清甜和杏仁的清苦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是暮春的风吹过杏花林,带着花香的湿润。
他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
苏芷早已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姐姐做的好好吃!”
她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孔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急,慢慢吃。”
苏芷嘟起嘴,不服气地看了孔瑜一眼,又看了看苏仪,忽然“咦”了一声:“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不好吃吗?”
苏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甜。”
一个字。
孔瑜听见了,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她想起母亲每次把第一块糕饼递给父亲时,父亲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说一个“好”字。母亲就会笑,笑得很好看。
苏芷看看哥哥,又看看孔瑜,忽然咧嘴一笑,小声嘟囔了一句:“木头哥哥……”
阳光从杏花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碟子里的杏花糕一块一块地少下去,米香、花香、杏仁的清苦混在一起,在晨光里缓缓流淌。
孔瑜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块糕,细细地嚼着。
味道不太一样。没有母亲做的好吃。
但那个甜味,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