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静谧中流过。
山上的气候渐渐暖了,杏花落尽后,枝叶愈发繁茂,绿荫渐浓。蝶飞蜂舞,在花木间穿梭,夏意不知不觉便爬上了窗棂。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明暗交错,清冷却又昏暗。光与影在屋内交织,落于案上,覆于竹简,像一层薄薄的水纹在缓缓晃动。那些字迹时明时晦,刻痕深的便沉在光里,刻痕浅的便隐入暗处。一道刻痕被光从中间裁开,一端清楚,一端模糊,像是某种未曾言明的命运,正在等着被辨认。
孔瑜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破的玉简,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刻痕,低声呢喃:“爹、娘、孔叔……我保住了《春秋》。”
眼角不觉有泪光闪烁。
不知不觉,她已在鬼谷中留了半年。这里的恬静让她沉醉,也让她愈发明了——她终归不属于这里。鬼谷是世外之地,纵横之所。纵横者,入世出世,全凭心意,而儒学却不同。儒学须入世,方可济世救民,方有其存续之价值。她可以将《春秋》留在这里,但不能将儒家子弟的使命也一并封存。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半年的小院,满是怅然。
“我也该走了。”
她将《春秋》用布包裹好,抱在怀中,出了门。从杏花居到鬼谷子的书房,平日一刻钟便到的路,今日她走了两刻钟。
她在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还未开口,鬼谷子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便从门内传出:“进来吧。”
孔瑜推门而入,轻声道:“先生,小女今日是来辞行的。”
鬼谷子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竹简上洇出一小团墨痕。他抬起头,看向孔瑜:“姑娘可有何打算?”
“如今天下大乱,秦天子已失其道。小女以为,这正是躲过秦兵追捕、传播儒家经典的良机。孔氏后人虽四散各地,或可相逢。”孔瑜顿了顿,将怀中的包裹捧起,“如今《春秋》已铸就,不知先生可愿助小女护下文脉,将其留存于鬼谷?”
鬼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目光在孔瑜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好。”
孔瑜刚要施礼道谢,苏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孔小姐是打算独闯乱世吗?”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孔瑜转身看他,并不回避:“这本就是孔氏女该做的。”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