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薄荷味的夏天 > 第3章 创可贴

第3章 创可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创可贴这个东西,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来。

不是因为胶太黏,是因为撕下来的那一刻,会连带着扯起一小块皮肤,那种细微的、针扎一样的疼,比贴上去的时候要清晰一百倍。

姜念后来回想起这个夏天,总觉得所有事情的开端,就是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一个小小的、幼稚的、甚至有点可笑的东西。

但它贴在了不该贴的地方——临城一中那把最冷最锋利的刀上。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周二早上,姜念比闹钟醒得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弥漫着昨夜空调残余的冷气。苏晚晚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沈鹿溪的闹钟还没响,她侧躺着,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姜念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换好衣服,在镜子前停留了两秒。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浅色衣服之一,还是沈女士上个月寄来的,一直没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翻了出来。

白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

算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清晨六点四十。校园里几乎没有别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教师在操场上慢跑,脚步轻缓,像怕惊动这个还在沉睡的校园。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香樟树的气味,和昨天晚上残留的露水味道。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一种温柔的、像被水洗过的淡青色,边缘处晕开一小片橙红,像谁用湿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器材室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那扇灰绿色的铁皮门被推到最大,像一个张开的嘴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清晨的光线照进去一小截,照亮了门口那团皱巴巴的海绵垫和一只翻倒的跨栏架。

没有人。

但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东西。

姜念走近了几步。

是一个矿泉水瓶。

不是昨天裴烬要还她的那个深蓝色运动水壶,就是一个普通的矿泉水瓶——农夫山泉的,红色的标签,盖子拧得紧紧的,里面装了半瓶水。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姜念蹲下来,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候的笔迹,笔画僵硬,力道不均,有些地方把纸戳出了小洞。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少动笔,甚至很少写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用力的认真。

那四个字是:“小熊,谢谢。”

姜念盯着“小熊”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她昨天贴的那张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所以她现在在小裴烬的认知里,名字叫“小熊”。

姜念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那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是水,干净的。

她喝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点点塑料味,和昨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在器材室门口站了几分钟,把那半瓶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放在了昨天放瓶子的那个位置——门的左边,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

走的时候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瓶子旁边。

一个创可贴。

但不是昨天那种粉红色小熊的了。她随身带的创可贴有好几种图案,今天这个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云。

她把创可贴放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站了几秒,她又走回去,蹲下来,把那片创可贴的包装纸撕开,把里面那个淡蓝色的小云朵取出来,贴在了矿泉水瓶的瓶身上。

然后她重新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早自习的时候,裴烬没有来。

第一节课,没有来。

第二节课,没有来。

姜念的座位靠窗,她每次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都会扫过教室最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一上午都是空的,桌面上还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和昨天一模一样,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苏晚晚凑过来:“你发现没有,裴烬今天没来。”

“嗯。”

“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打架的事被处分了?”

“不知道。”

“你就不关心吗?”苏晚晚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一种不太单纯的光,“他昨天晚上来找你了哎,还送你水壶——”

“他没有送我水壶,”姜念纠正,“他要还我瓶子。”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嘛!”苏晚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了前面几排同学的目光,她赶紧压低声音,“裴烬哎!那个裴烬!他什么时候跟任何人说过‘谢谢’这两个字?他连‘滚’都只说一个字好吧!”

姜念翻开课本,没接话。

但她知道苏晚晚说得对。

她在那张纸条上看到的“谢谢”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是一个不习惯说这两个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写在纸上。

姜念忽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裴烬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的手伸出来,递过那个深蓝色的水壶,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说“快点拿着别废话”。

但他手背上贴着的那个粉红色小熊创可贴出卖了他。

他把那个创可贴留着了。

过了一整夜,他也没有撕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晚和沈鹿溪去排队买饭,姜念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没有备注,没有介绍,就这两个字,好像他笃定她一定知道“是我”是谁。

姜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纯黑。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连“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那条灰线都没有,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页面。

昵称是一个句号:“。”

连个名字都没有。

姜念看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说呢。”

姜念:“不知道。”

对方:“…………”

对方:“裴烬。”

姜念:“哦。”

过了大概十秒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了三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创可贴我看到了。”

姜念:“嗯。”

裴烬:“为什么是云?”

姜念:“因为今天晴天。”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正要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裴烬:“明天呢?”

姜念:“什么明天?”

裴烬:“明天贴什么。”

姜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她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裴烬:“好。”

好什么好?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到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个不承认的弧度。

她想,这个弧度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像夏天午后远处的闷雷,你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你还是站在院子里,因为风很凉快,因为云很好看,因为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安静,让人舍不得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姜念物理不太好,正在跟一道受力分析题死磕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物理老师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了很不高兴,转头就要训人,但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之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座位上去。”

裴烬从后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右臂。手臂上有一些淡淡的痕迹,不是伤疤,是那种已经褪色了的、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像地图上褪了色的等高线,隐约可见,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那个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

姜念看到了。

全班都看到了。

因为那个创可贴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不该出现在裴烬手上。一个浑身上下除了黑色灰色没有任何颜色的人,手背上贴着一朵淡蓝色的小云朵,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诡异。突兀。但又莫名其妙地和谐。

苏晚晚回过头看了姜念一眼,眼神复杂得可以写一部八千字的论文。

姜念面不改色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裴烬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姜念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混着烟草味的薄荷味。就像那种老式薄荷糖被碾碎了撒在衣服上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苦,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少年身上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但她注意到,裴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

一个节拍的时间,大概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从桌上拿开,从桌洞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物理书,翻开,扣在桌上。

然后他趴下了。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讲课。

全班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

裴烬上课睡觉,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临城一中的基本规律之一。如果他哪天不睡觉,老师们反而会不习惯,会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但今天裴烬睡得不太安稳。

姜念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动一下,换一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又转回来。胳膊压在桌面上,贴了创可贴的那只手悬在桌子边缘外面,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东西。

她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课间的时候,她接完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薄荷糖。

白色的硬糖,圆圆的,包装纸上印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没有纸条,没有字,没有任何说明。

就一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课本上。

姜念拿起那颗糖,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穿过透明的糖纸,在她手心里投下一小片薄荷绿的光斑。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裴烬还在睡觉,胳膊挡着脸,只能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只搭在桌沿上的手。那只手上贴着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一小片发光的淡蓝色。

姜念把糖放进口袋里。

没有吃。

她不知道这个姓裴的到底想干什么。给她送水,给她发消息,给她创可贴起外号,现在又给她糖。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他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和一身“挡我者死”的气场,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青春校园恋爱剧的经典开场白。

但裴烬不像在追她。

他说“谢谢”的样子不像,他递水的样子不像,他发消息的样子也不像。

他更像是——

一个从来没收过礼物的人,不知道怎么回报,于是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翻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对方面前,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要,甚至不确定这些东西够不够好。

姜念突然觉得有点堵。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胸口,然后整个人从里面凉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那颗糖的一角。

薄荷味的。

她忽然发现,自从来了临城一中,她身边好像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薄荷味的东西。薄荷味的空气,薄荷味的夜晚,薄荷味的少年。

她想,如果这个夏天有味道,那一定是薄荷味的。凉凉的,涩涩的,入口的时候有点冲,但咽下去之后,会有一种奇异的回甘。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脾气好得不像话。

上课上到一半,方老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裴烬在不在?”她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

裴烬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走了。桌上只有那件校服外套,整齐地叠成一个方块,像一个没人认领的遗物。

方老师的眉头拧了一下,在手机上回了条消息,然后继续上课,但语速明显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姜念注意到方老师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她旁边——苏晚晚的桌面。

苏晚晚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但封口处贴了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临城一中政教处”几个字。

姜念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轻声问苏晚晚:“那是什么?”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她拿起信封,正要拆开,方老师走了过来,把信封从她手里抽走了。

“不是给你的。”方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姜念坐得近,听得清清楚楚,“放错了。”

方老师把信封夹在自己的教案里,走回了讲台。

姜念的目光跟着那个信封走了一截,然后收了回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放学后,姜念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跟苏晚晚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一个人走到了操场边上。

下午六点的校园,被夕阳染成了浓烈的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烤肠和冰可乐,笑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落在空气里。

这一切都很正常,很青春,很美好。

但姜念没有走向食堂,也没有走向宿舍。

她走向了器材室。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颗薄荷糖还躺在她的口袋里,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像一个小小的路标,为她指引方向。

也许是别的原因。

器材室的门是关着的。

但不是从外面锁上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

姜念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她脚尖前的水泥地上。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凑近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器材室里,那盏不知道多少瓦的旧灯泡正发着昏黄的光。

所有的体育器材都被推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了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黑色T恤,黑色长裤,赤着脚。他的鞋子整齐地摆在一边,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认真,不像是一个随便脱鞋的人会系的样式。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姜念眯着眼看了两秒才看清——是昨天她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从他手腕上扯下来的那根旧的红绳。

红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有些地方的线都散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芯。绳子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珠子,黑色的,像是某种石头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裴烬把红绳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绳重新系在了左手手腕上。

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绕得规规矩矩,最后打的那个结端端正正,像一个讲究的人系领带一样认真。

系好之后,他抬起手,把手腕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条红绳。

姜念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应该走的。她又一次在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裴烬的脆弱,裴烬的秘密,裴烬身上那些他不知道怎么示人的、藏在层层外壳之下的柔软的内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