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今日行刑。
天还没亮,刑台就搭起来了。黑木台子被昨夜的雨浇过,木缝里渗着湿气,刽子手踩上去时,靴底发出一点黏腻的声响。
沈烬站在人群最外头。
他今日穿一身灰青短褐,腰间挂着卖炭人的粗绳,脸上涂了些烟灰,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并不起眼。大靖京城的人爱看刑,尤其爱看北境来的“逆民”伏法。只要官府在前一夜贴了告示,第二日东市总能挤得水泄不通。
告示还贴在街口,纸边被雨打皱,上头朱笔写着罪名:私称旧名,妄祭伪国,按改籍律,斩。
没有谋逆,没有刺驾,没有聚众。只因一个人叫回了自己的名字,便要死。
沈烬看了那几个字很久。
他并不觉得意外。五年来,大靖杀人的办法越来越体面。最早是刀,是火,是雪都城门外三日不灭的烟。后来是簿册,是户籍,是一枚枚新刻的铜牌。北胤人被分散到各州,旧姓不得用,旧语不得说,旧祭不得行。孩子进官学前,先生先教他们把祖父的名字忘掉。
忘不掉的,就送到东市来。
今日要死的老人,被官府改名叫陈同。可沈烬知道他不叫陈同。他叫呼延拓。
雪都西坊最好的钟匠。北胤旧宫里那口报晨钟,便出自他手。沈烬幼时曾见过他一次,那时老匠人蹲在雪地里修钟锤,胡子上结了冰,听见小殿下路过,头也不抬地说:“殿下,钟不怕冷,人怕。”
那时沈烬还不懂这句话。
后来雪都破了,钟哑了,人也被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囚车从长街尽头推过来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踮脚,有人低声骂“北蛮余孽”,也有人把孩子抱高,让孩子看清楚不听话的人是什么下场。
沈烬没有动。
囚车里坐着一个很老的人,头发白得像被雪盖过。他的脖颈上架着枷,手腕被麻绳勒出青紫,背却挺得很直。那不是赴死的硬气,更像一个匠人在看自己最后一件活:眼睛不避,手不抖,只等锤落。
刑台旁已经站了监刑官。绯色官袍被风吹得鼓起,那人念完文书,朝囚车一指。
“犯民陈同,原北境编户,私设旧祭,拒称新籍,三犯不悔,依律问斩。”
老人抬起眼。他先看了看那张文书,又看了看台下的人,最后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笑时有血丝从唇角扯开。
“我不叫陈同。”
四下忽然静了。
监刑官皱眉:“堵他的嘴。”
差役立刻上前。老人却在那团破布塞进嘴里前,用一种极清亮、极陌生的声音喊了出来。
“我名呼延拓!”
那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东市潮湿的清晨。
不少人茫然,不知道这几个音是什么意思。也有人脸色骤变,赶紧低下头,仿佛听见旧名也是罪。沈烬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腹按住掌心旧茧。
老人还在喊。
“北胤雪都西坊钟匠,呼延拓!”
差役扑上去,用布堵住他的嘴。老人被压得跪倒在刑台上,枷锁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沈烬眼底没有波澜。他不能动。
他来京城三个月,换了四重身份,才终于摸到东宫换卫的门路。今日来东市,也不是为了救一个必死的人。他要看的是另一件事。
大靖太子萧怀璟,今日会不会来。
雪都改籍令,当年盖的是东宫印。大靖百姓说,那是太子仁德,屠城之后留了许多北胤人的命,只改籍不尽杀。北胤旧部却都知道,最恶毒的从来不是杀人,是逼活人替仇人活下去。
沈烬想知道,那位仁德太子,是否还记得自己盖过的印。
长街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先入眼的是东宫仪仗,青盖、银鞍、玄色禁卫。马车没有过分华贵,帘子也只用素青缎,远看像一笔淡墨落在灰白天色里。
可东宫的东西,再素也压人。
车停在刑台前。
内侍掀帘,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像被寒意泡过,没有多少血色。
萧怀璟下车时,东市的喧哗低了下去。
他今日没有穿太子朝服,只着一件月白锦袍,外罩玄青大氅。衣色太淡,衬得眉眼也冷。可他不是那种锋利的冷,更像一盏放在雪里的灯,光还在,温度却不多了。
沈烬隔着人群看他。
这就是萧怀璟。
当年雪都屠城后,北胤遗民口中夜夜诅咒的名字。东宫印的主人,大靖储君,改籍律的监修者。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屠城者。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烬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杀人的人未必都长着恶相。世上最干净的手,也能盖下最脏的印。
萧怀璟登上刑台。监刑官立刻上前行礼:“殿下,犯民陈同已验明正身,只等时辰。”
老人嘴被堵住,仍死死盯着萧怀璟。
萧怀璟没有立刻看他,而是接过文书,垂眼翻了一遍。
风掀起纸角。沈烬站得远,只能看见那几页纸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萧怀璟看得很慢,慢到监刑官额角开始冒汗。
“他三犯?”萧怀璟问。
声音比沈烬想象中低些,也轻些。不是病弱的虚浮,而是常年克制之后的平稳。
监刑官忙道:“回殿下,是。第一次私藏旧祭铜铃,杖二十;第二次教邻童北胤旧语,流三百里;第三次便是昨夜,于城南桥下设祭,且拒称新籍。”
萧怀璟翻过一页:“昨夜祭的是谁?”
监刑官顿了顿:“一名旧妇。已死多年,籍上无亲。”
老人忽然剧烈挣动起来,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差役按住他的肩,破布几乎被他咬出血。
萧怀璟这才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老人跪着,太子站着,一个将死,一个监刑,本该是天与地的距离。可沈烬却莫名觉得,萧怀璟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犯人。
那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早已见过许多同样的死。
“取出口布。”萧怀璟说。
监刑官一惊:“殿下,此人恐再出逆言。”
萧怀璟偏头看他:“东市这么多人,孤也在这里。你怕什么?”
监刑官脸色白了一下,只好挥手。
破布被取出来时,老人咳出一口血沫。他喘了许久,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他说,“你知道我祭的是谁。”
萧怀璟没有答。
老人用发颤的手指点了点那本文书:“你们给她改名刘春娘,写她无亲无故,病死城南。她不叫刘春娘。她叫阿娜岚。雪都南坊织锦人,她有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城门,一个死在你们靖人的矿山里。”
人群里有百姓皱眉,似乎觉得这老头临死还要攀扯旧事,晦气。
沈烬却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阿娜岚。
他记得这个名字。那妇人年轻时给北胤王后织过一匹银蓝锦,冬日展开,像雪上月光。
老人忽然拔高声音:“她不是无亲!她的名字还在,我记得!”
监刑官厉声:“大胆!”
萧怀璟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还有吗?”萧怀璟问。
老人怔住。
萧怀璟又问了一遍:“你还记得谁?”
风吹过刑台,东市上千人竟无一人出声。
老人看着他,像是想从这个仇国太子脸上找出讥讽,找出不耐,找出一点胜利者的怜悯。可萧怀璟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平静,等他继续说。
老人嘴唇抖了抖。
“乌兰成,雪都北门守卒。”
萧怀璟身后的随侍低头,似乎在袖中记了一笔。
“贺若辛,钟楼学徒。”
又一笔。
“阿史那容,卖酪浆的,左眼有痣。”
再一笔。
老人说得越来越快,像怕自己死后,那些名字便再无人能叫。他声音沙哑,字字带血,到最后几乎已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把一串旧魂从喉咙里拽出来。
沈烬的指尖慢慢松开。
不对。
萧怀璟不是在审他。
他在让他说完。
监刑官终于忍不住:“殿下,时辰快到了。”
萧怀璟抬眼看天。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又要落雪。
“行刑。”他说。
老人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骂,也没有求饶。刽子手按住他的背时,他忽然朝刑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人群里,极快,又极准。
沈烬心口猛地一沉。
老人看见他了。
五年过去,他换了脸色,改了装束,藏了旧名,连北胤话都很少再说。可一个雪都旧臣临死前,仍在满街陌生面孔中认出了他的殿下。
老人张了张嘴。
沈烬几乎能猜到他要喊什么。
不能喊。不能在这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