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不软。
它杀过人,剖过雪地里冻硬的尸体,也从大靖斥候嘴里撬出过军报。可今日东市,呼延拓喊旧名时,他的手确实有一瞬间动过。
不是要救人。
是想按住那个名字,不让它落地。
三日后,宫城外下起了小雨。
应选近卫的人排在东宫外署前,从台阶一直排到宫墙转角。多数是禁军、勋贵子弟,衣袍虽按规制换成灰色,腰背却仍带着世家养出来的骄矜。
沈烬站在队伍中段。
他换了新衣,袖口束紧,腰间只挂应选木牌,不许带刃。护腕里的薄刃也被他取出,藏在宫外一处砖缝里。
入宫前搜身极严。
这不是他第一次手里没有刀,却是第一次明知仇人在前,仍空手走近。
第一重验身,第二重验籍,第三重问名。
轮到沈烬时,问名的内侍翻开名册。
“姓名。”
“沈烬。”
“籍贯。”
“江陵。”
“父名?”
“沈平。”
“母名?”
“柳氏。”
“祖上可有北境籍、胡籍、改籍、徙籍?”
“无。”
内侍抬眼:“答得倒快。”
沈烬垂眸:“问得常。”
旁边有人低笑。
内侍皱眉:“为何入东宫?”
“谋差。”
“东宫近卫不是寻常差事。”
“俸高。”
这回连验身的禁卫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内侍脸色微沉:“放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说实话而已,东宫也不能不让人贪俸禄。”
沈烬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顾晏辞拎着药箱走过来,青衣被雨雾沾湿,眉眼间写满没睡好的不耐烦。
内侍忙起身:“顾医官。”
顾晏辞摆摆手,低头扫了名册一眼,又抬头看沈烬。
“江陵人?”
“是。”
“江陵人说官话,尾音没你这么硬。”
“小时候跟北边来的师傅学过刀。”
顾晏辞笑了:“这回倒不像卖炭的了。”
内侍听得不明所以。
顾晏辞却没解释,只把名册合上:“让他进去吧。”
内侍犹豫:“可殿下吩咐,今日要细查。”
“殿下还说,”顾晏辞慢条斯理道,“若遇见话少、手硬、看着不太会讨人喜欢的,可以多留意。”
他说完,看向沈烬:“你挺合适。”
沈烬没有接话。
顾晏辞压低声音:“进去以后,别乱看。东宫里不该看的东西多,看多了容易短命。”
沈烬同样低声:“顾医官怕我短命?”
“我怕殿下嫌我救人慢。”顾晏辞道,“进去。”
东宫比沈烬想象中更安静。
宫墙高而深,檐角压着阴雨,宫人来去无声,廊下摆着一排药炉,苦味顺着风飘出很远。
这不像储君居所。
更像一间养着病人的牢。
近卫选试设在承明殿外的校场。场中没有马,也没有靶,只有一排木架,架上挂着十几盏薄纸灯。
应选者面面相觑。
不多时,廊外传来内侍低声通报:“殿下到。”
沈烬抬眼。
萧怀璟从雨雾里走来。
他仍穿素色,外披玄青大氅,脸色比东市那日更白。风一吹,他便偏头咳了一声。顾晏辞立刻皱眉,像恨不得把人当场按回榻上。
萧怀璟没有看他。
他走上石阶,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在沈烬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
萧怀璟开口,声音轻而稳。
“东宫近卫,不缺会杀人的。”
风吹过纸灯,灯火齐齐一晃。
“缺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杀的人。”
沈烬眼底微动。
内侍取下一盏灯,送到石台前。
萧怀璟道:“今日只试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那盏灯。
“护灯。”
场中静了下来。
萧怀璟的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到沈烬身上。
“灯不可灭,人不可伤。能带灯入承明殿者,留。”
沈烬看着那盏薄纸灯。
火光微弱,纸罩易破,像一条被人故意递到他手里的命。
他忽然明白,萧怀璟不是在选近卫。
是在问他:若有一人该杀,却暂时不能死,你护不护得住?
雨声落在檐外。
第一盏灯,被递到了沈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