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灯递到沈烬面前时,校场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按理说,东宫选近卫,次序该照名册来。沈烬排在中段,既非勋贵子弟,也无京营资历,怎么都不该第一个上场。
可内侍偏偏将灯递给了他。
薄纸灯罩被雨气浸得微潮,竹骨轻得像一折就断。灯芯只有半寸,火苗在纸里伏着,被风一吹,便偏向一侧,仿佛随时会舔上灯壁。
沈烬伸手接过。
灯柄上有一点凉意。
不是雨水。
像方才萧怀璟碰过。
他抬眼看向石阶。
萧怀璟站在廊下,玄青大氅垂到脚边,身后是灰白雨幕。他脸色很淡,唇也淡,整个人像从冷雾里裁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却不冷,也不软,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烬。
像在等他交答案。
“从此处到承明殿,”内侍高声道,“共一百二十步。灯不可灭,人不可伤。途中无论遇何事,皆以护灯为先。”
场中有人低声嗤笑。
护一盏灯而已。
沈烬却没有笑。
越简单的题,越容易藏刀。
他握着灯柄,往前走出第一步。
脚下青石被雨雾润湿,鞋底落上去,没有多少声响。校场两侧站着东宫禁卫,个个垂目肃立,看似只是旁观。沈烬走到第十七步时,左侧忽然有宫人抱着一摞卷宗冲出。
那宫人跑得急,脚下又滑,眼看要撞上沈烬。
若躲,灯会晃。
若拦,人会倒。
沈烬没有停。他只是将灯抬高半寸,空出的那只手托住宫人手肘,顺势往旁边一送。卷宗散了几页,宫人跌坐在地,却没摔伤。
灯火只晃了一下。
廊下,顾晏辞挑了挑眉。
萧怀璟没有说话。
沈烬继续往前。
第二十九步,有人从右侧廊柱后探手抢灯。那人出手快,像练过,指尖直扣灯柄。沈烬不退反进,手腕往下一沉,灯从对方指缝下滑过。那人扑空,身体前倾,沈烬膝盖在他腿弯处轻轻一顶。
那人跪倒在地。
不伤筋骨,只是一时起不来。
沈烬走过他身侧。
第三十七步,有小内侍从前方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边跑边喊:“救命!偏殿走水了!殿下的药案烧起来了!”
沈烬脚步未停。
小内侍挡在他前面,几乎哭出来:“你没听见吗?走水了!”
沈烬看都没看他。
“无烟味。”他说。
小内侍一愣。
沈烬从他身旁绕过去:“哭得也太干净。”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很快又被内侍瞪回去。
雨越下越密。
校场到承明殿的石阶前,有一段无遮无挡的空地。沈烬走到那里时,风忽然从斜侧灌来。灯火被吹得猛地一偏,纸罩内侧立刻映出一圈发亮的焦痕。
他停住半息。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用手挡风。
可灯纸薄,手挡得太近,反而会把火压灭。
沈烬抬手撕下袖口一截布,绕在灯罩迎风的一侧,既不贴火,也不封死气口。火苗被布影拢住,重新立稳。
顾晏辞低声道:“这手法……”
萧怀璟侧目:“怎么?”
顾晏辞看了沈烬一眼:“北境行军时,夜里护火种常这么做。京城近卫没几个懂。”
萧怀璟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八十步时,真正的试局来了。
一名禁卫自殿侧暗处拔刀,直刺沈烬心口。
刀未开锋,却快。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沈烬若躲,灯必灭;若硬受,虽不致命,却会失去应选资格;若反击,对方多半要伤。
沈烬看着逼近的刀锋,忽然把灯递了出去。
递向那个刺他的人。
禁卫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眼神一滞。杀人的手最怕停,哪怕只停一瞬,也够了。
沈烬侧身避开刀锋,五指扣住禁卫腕骨,借力一转。禁卫整个人被他带得侧过身,灯却已经落入禁卫怀里。
下一瞬,沈烬松手,取灯。
动作干净得像只是与人错肩。
禁卫怔在原地。
沈烬继续往前走。
场中彻底静了。
最后二十步,再无人拦他。
他踏上承明殿前的石阶,将那盏灯放到殿门内的铜座上。
火还亮着。
内侍高声:“沈烬,过。”
沈烬转身。
萧怀璟已经走下石阶,来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烬能闻见他衣袖里的药味。那药味冷苦,像雪水浸过陈年药草,压着一丝极淡的血气。
萧怀璟看着那盏灯:“为何把灯递给刺你的人?”
沈烬道:“他要试我,不会先毁灯。”
“若他真要杀你呢?”
“那灯在他手上,死的是我,不是灯。”
萧怀璟眼睫动了动。
沈烬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像近卫该说的。
近卫护主,理应说主在人在,主死身死。他却把自己放得太轻,把灯放得太重。
萧怀璟却没有追究,只淡淡问:“你很懂杀人。”
沈烬垂眼:“不懂杀人的人,护不住人。”
“那你说,”萧怀璟声音放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若有一人该杀,却暂时不能死,该如何护?”
沈烬抬眼。
萧怀璟也看着他。
雨声在檐外连成一片,校场上的人隔得远,听不见这句话。沈烬却觉得这几个字比方才那一刀更近,几乎抵在他的喉间。
他知道萧怀璟在问谁。
问那个该杀的人。
也问那把被他引进东宫的刀。
沈烬缓缓道:“护到他该死的时候。”
萧怀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寒水上浮起一线薄光。
“好。”他说。
随即转身,对内侍道:“沈烬留下。自今日起,入承明殿近卫。无召不得离孤三步。”
校场上顿时一片低哗。
顾晏辞脸色变得很难看:“殿下。”
萧怀璟没有看他。
沈烬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站起来。”萧怀璟说。
沈烬起身。
萧怀璟将那盏灯重新递回他手里。
“拿着。”
沈烬微怔:“殿下?”
“东宫夜长。”萧怀璟道,“别让灯灭。”
灯柄再次落入沈烬掌中。
这一次,上头残留的凉意更明显。
萧怀璟转身离开,玄青大氅从沈烬身前掠过。两人错身时,他忽然低声道:“下次听见北胤旧语,记得装得像些。”
沈烬瞳孔骤然一缩。
可萧怀璟已经走远。
顾晏辞跟上前,经过沈烬身边时,轻声道:“我说什么来着?他最会招刀。”
沈烬没有答。
他提着那盏灯,站在承明殿前,忽然明白,从东市那一眼开始,他和萧怀璟便都没有装作不知。
萧怀璟知道他危险。
他也知道萧怀璟知道。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先把刀亮出来。
入夜后,沈烬被安排在承明殿外值守。
东宫的夜比白日更冷。雨停了,宫墙上的水痕顺着青砖往下淌,廊下药炉仍然煨着,火炭明明暗暗。宫人换值时脚步极轻,偶尔有人经过,看见沈烬,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无召不得离孤三步。
这句话传得很快。
一个来历不明的新近卫,第一日便入了承明殿近侍,任谁都觉得奇怪。
沈烬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他在看这座殿。
承明殿外紧内松,明面上只有四名禁卫,暗处却至少有七处人手。西侧檐角有人,后窗外有人,药房通往内室的小廊也有人。萧怀璟不像不防刺杀的人。
可他偏偏把沈烬放进了最近的位置。
亥时一刻,殿内传来咳声。
很轻。
压得极低,像主人并不愿让旁人听见。
沈烬站在门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片刻后,顾晏辞从侧廊匆匆过来,脸上带着困倦和怒意。他推门入内时,回头看了沈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