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倒灵。”
沈烬道:“近卫该灵。”
顾晏辞冷笑:“近卫也该知道,殿下咳血的时候别站得像门神。”
沈烬看向他。
顾晏辞已经推门进去。
门没有完全合上。
殿内灯光漏出一线,照在湿冷的廊面上。沈烬垂眼,能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顾晏辞:“药呢?”
萧怀璟:“喝过了。”
顾晏辞:“我问的是该喝的那一碗,不是你拿来糊弄内侍的那半盏。”
短暂沉默。
萧怀璟轻咳一声:“顾医官如今越发不好骗。”
顾晏辞:“殿下如今也越发不把命当命。”
瓷盏被重重放在案上。
顾晏辞的声音更低了些:“你今日把那人留进承明殿,到底想做什么?”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沈烬站在门外,神色未变,呼吸却放得更轻。
过了片刻,萧怀璟道:“他听懂了呼延拓的话。”
顾晏辞:“所以?”
“所以他会回来。”
“回来杀你?”
“或许。”
“萧怀璟。”
这是沈烬第一次听见顾晏辞直呼太子名讳。
殿内安静下来。
顾晏辞一字一句道:“你别把所有来讨债的人,都当成你该还的债。”
萧怀璟声音很轻:“不是所有。只有真正记得旧名的人。”
沈烬的指尖忽然一顿。
旧名。
又是旧名。
他想听下去,殿内却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烬退开半步。
门被顾晏辞从里面拉开。他看见沈烬站在原处,眯了眯眼:“听见多少?”
沈烬面不改色:“顾医官声音不小。”
“那就是都听见了。”顾晏辞冷声,“进来。”
沈烬抬眼。
殿内,萧怀璟坐在案后,身上披着大氅,唇色比白日更淡。案上放着药盏、银针、一方沾血的帕子,还有一只黑漆木匣。
那木匣很窄,很旧,匣角有火烧过的痕迹。
沈烬只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萧怀璟注意到了。
他抬手,将木匣往案内推了半寸。
“沈近卫。”萧怀璟道,“孤今日留你,不是让你站在门外听墙角。”
沈烬垂首:“属下知罪。”
“知罪倒快。”顾晏辞在一旁冷笑。
萧怀璟看了顾晏辞一眼。
顾晏辞闭嘴,但脸色依旧不好。
萧怀璟道:“过来。”
沈烬没有动。
萧怀璟轻轻咳了一声,像是笑:“无召不得离孤三步。你现在离孤六步。”
沈烬抬眼。
萧怀璟也看着他。
两息后,沈烬走近。
三步。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萧怀璟视线落在他脚下,慢慢道:“倒听话。”
沈烬道:“殿下有令。”
“若孤让你再近些呢?”
顾晏辞立刻皱眉:“殿下。”
萧怀璟没有理他。
沈烬站在原地,片刻后,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之距。
已经越过寻常主仆该有的分寸。
药味更清楚了。
还有血气。
萧怀璟拿起那方帕子,想藏入袖中,动作却慢了些。沈烬看见帕上暗红,眼神极轻地停了一瞬。
萧怀璟也看见他看见了。
他不避,反而将帕子放回案上。
“怕血?”萧怀璟问。
沈烬道:“不怕。”
“那便好。”萧怀璟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黑匣,“打开。”
沈烬看向木匣。
顾晏辞脸色微变:“殿下。”
萧怀璟淡声道:“他既是承明殿近卫,总要知道自己护的是什么。”
沈烬伸手。
木匣很旧,锁扣却新。打开时,里面先露出一角烧焦的纸。纸页被烟熏得发黄,边缘卷曲,显然曾从火中抢出来。
他只翻开第一页,呼吸便停了一瞬。
上面写着两列名。
左边是旧名,右边是靖籍新名。
呼延拓,靖籍陈同。
阿娜岚,靖籍刘春娘。
乌兰成,靖籍吴成。
贺若辛,靖籍何新。
每一个旧名下面,都有小字标注:原籍、亲眷、去处、生死、是否仍识旧语。
这是旧名簿。
不,不止。
这是大靖最想烧掉、北胤最想夺回的东西。
沈烬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继续翻。
萧怀璟看着他:“怎么不看了?”
沈烬垂眼:“属下不敢。”
“你不敢?”萧怀璟声音很轻,“东市听旧语时,你可不像不敢。”
沈烬抬眼。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一盏灯,半册旧名。
顾晏辞站在旁边,眉头紧皱,像随时要把匣子抢回去。
萧怀璟却慢慢将木匣推向沈烬。
“孤手里只有半册。”他说,“另一半在当年监修改籍令的人手里。孤找了五年。”
沈烬盯着他:“殿下为何找?”
萧怀璟没有答。
沈烬又问:“为了赎罪?”
顾晏辞冷声:“沈烬,慎言。”
萧怀璟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沈烬,神色仍然平静。
“若孤说是呢?”
沈烬眼底冷意一点点浮上来:“那殿下的罪,未免赎得太安稳。”
顾晏辞脸色一沉。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
萧怀璟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咳得太久,笑意很浅,像落在薄冰上的光。
“是。”他说,“所以孤把你留在身边。”
沈烬指尖按住木匣边缘。
萧怀璟低声道:“安稳的账,讨不回来。”
窗外风声忽然一重,廊下灯影摇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内侍李常安在门外低声道:“殿下,刑部急报。”
顾晏辞转身:“什么事?”
李常安声音发紧:“东市收尸房走水,呼延拓尸身不见了。”
沈烬猛地抬眼。
萧怀璟的手指也顿在案上。
李常安继续道:“墙上留了字。”
殿内无人出声。
“写的是……”
李常安顿了顿,像连念出来都觉得发冷。
“旧名已死,勿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