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承明殿里的药味更重了。
顾晏辞把萧怀璟按回榻上时,脸色冷得像要杀人。内侍们低着头进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药炉里的炭都添得小心,怕哪一下炭响惊动了这位东宫医官。
沈烬守在屏风外。
无召不得离孤三步。
这句话从校场一路跟到承明殿,又从承明殿外跟到内室。按规矩,近卫不该入寝殿内侧,可萧怀璟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站着”,顾晏辞看了沈烬一眼,到底没再拦。
屏风后传来瓷盏轻碰的声音。
顾晏辞压着嗓子:“喝完。”
萧怀璟:“已经喝了半盏。”
“那是你咳出来的半盏。”
沈烬垂着眼,像没听见。
他手里还捏着那枚祈名铃。
铜铃被擦去一层锈,露出原本残存的纹路。铃身很小,约莫是给婴孩系在床头或襁褓旁的,铃舌已经没了,难怪怎么晃都不响。
阿洛。
雪都叫阿洛的孩子很多。
可沈烬记得一个。
那孩子不是王族,也不是贵胄,只是钟楼旁卖酪浆妇人的小儿子。雪都破城那年,他才四岁,圆脸,爱笑,走路时总喜欢拽着自己的祈名铃,晃不出声也要晃。
那一夜沈烬被旧部拖着从王宫后墙逃出去,半路经过钟楼废墟。他在火光里看见过一个孩子的影子,很小,抱着一只烧焦的木马,哭得没有声音。
旧部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
后来他听人说,钟楼那一片没有活口。
沈烬把铜铃放在掌心。
没有活口。
这句话,在过去五年里,他听过太多次。起初它像刀,后来像石头,再后来像一层厚灰,盖住所有还想确认的念头。
可萧怀璟手里的旧名簿告诉他,不是所有“没有活口”都是真的。
有些人死在火里。
有些人死在纸上。
还有些人,活成了别人的名字。
屏风后忽然安静下来。
顾晏辞拎着空药碗出来,看见沈烬手里的铜铃,脚步顿了顿。
“还拿着?”
沈烬把铜铃收起:“殿下没让放下。”
顾晏辞冷笑:“殿下让你跳河你跳不跳?”
沈烬抬眼:“看河里有什么。”
顾晏辞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敢招,一个敢来。”
他把药碗交给内侍,低声道:“他睡不沉。若咳醒,叫我。若有人送东西来,先拦。若他要起来……”
顾晏辞看了眼屏风,咬牙道:“按住。”
沈烬没说话。
顾晏辞又看向他:“会按人吗?”
沈烬道:“会。”
“我是让你按住,不是拧断。”
“知道。”
顾晏辞盯了他一会儿,像是仍不放心,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
沈烬接住。
“他寒症犯时,手脚会凉,脉会沉。若我不在,给他含一粒。”顾晏辞说,“别多给。多了伤心脉。”
沈烬看着瓷瓶:“顾医官放心我?”
“不放心。”顾晏辞答得很快,“可殿下放心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雨后未散的寒气和药炉细微的火声。
沈烬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萧怀璟的声音。
“顾晏辞走了?”
沈烬转身:“走了。”
“那便进来。”
沈烬没有立刻动。
萧怀璟似乎笑了一声:“沈近卫,三步。”
沈烬掀帘入内。
内室灯光很暗,窗边挂着厚帘,炉火半明半灭。萧怀璟靠在榻上,外衣未除,只披着一件青灰薄氅。病中少了几分白日的从容,眉眼更显清冷,唇色淡得像纸上未干的水痕。
案上放着旧名簿的木匣。
木匣旁,是镇北侯府送来的那张纸条。
旧物易招祸,殿下慎留。
萧怀璟抬手指了指案前:“坐。”
沈烬道:“属下站着。”
“你站着,孤仰头同你说话,顾晏辞回来又要骂人。”萧怀璟语气平淡,“坐。”
沈烬看了他一眼,到底坐下了。
他没有坐实,只坐在案前半侧,腰背仍直,像随时能起身拔刀。
可他今夜没有刀。
萧怀璟看见了,忽然问:“不习惯?”
沈烬道:“什么?”
“手里空着。”
沈烬眼神微冷:“殿下很会看人。”
“看久了,多少会一点。”萧怀璟低咳一声,声音轻了些,“你今日看见那铃,脸色变了。”
沈烬道:“北胤旧物,属下觉得稀奇。”
“沈烬。”
萧怀璟叫他的名字时,语气总是很轻。轻得不像命令,却偏让人躲不开。
沈烬抬眼。
萧怀璟看着他:“阿洛是谁?”
炉火轻轻一响。
沈烬指腹在袖中慢慢压住铜铃边缘。
“殿下何必问我。”他说,“旧名簿里或许有。”
萧怀璟没有否认。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叠薄薄纸页。那些纸页残缺不齐,有的边角烧焦,有的被水浸过,墨迹晕开。萧怀璟翻得很慢,像怕自己动作重一些,便会把某个人最后的痕迹碰碎。
沈烬忍了忍,还是开口:“殿下这样翻,纸会裂。”
萧怀璟手指一停。
沈烬已经伸手过去,把最下面一页轻轻托住:“烧过的纸不能从角上揭,要从中间撑开。”
两人的手隔着纸页碰到了一瞬。
很短。
萧怀璟的手冷得不似活人。
沈烬下意识皱了皱眉。
萧怀璟看见了:“怕冷?”
沈烬抽回手:“殿下的手太冷。”
“旧疾。”萧怀璟低头继续翻纸,“不碍事。”
沈烬想起顾晏辞丢给他的瓷瓶。
不碍事。
顾晏辞骂得没错,这人确实不把命当命。
纸页翻到第三十七张时,萧怀璟停下了。
上面有一个被墨圈出的旧名。
阿洛。
后面写着:雪都钟楼西巷,母阿娜岚,父不详。靖籍改作洛生,送入镇北军坊,后迁京畿匠作监,存疑。
沈烬的呼吸停了一息。
洛生。
存疑。
不是死。
萧怀璟把那页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