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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巷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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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兵是从三面起的。

巷口两人,屋檐两人,暗处还有弓手。西柳巷窄,墙高,夜色压下来,像一只合拢的匣子。若只沈烬一人,他可以从檐下借力翻出巷外;若再带一个阿洛,也不是不能走。

可身后还有萧怀璟。

一个刚咳过血、被顾晏辞骂了一整日、却仍敢站在箭下不退的大靖太子。

沈烬忽然有些烦。

烦萧怀璟,也烦自己第一反应竟是先看他站得稳不稳。

“退后。”沈烬低声道。

萧怀璟没有动:“退到哪?”

沈烬一把夺过阿洛手里的短锥,声音冷得很:“退到你不会碍事的地方。”

顾晏辞在旁边抽出银针:“沈近卫,话糙了点,但意思对。殿下,劳驾你现在做一回不碍事的人。”

萧怀璟看了他一眼,竟真往后退了半步。

顾晏辞显然很意外:“你今日这么听劝?”

萧怀璟淡声道:“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会打晕我。”

沈烬没回头。

他听见了,却没空接话。

檐上弓手第二箭已至。

沈烬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瓦,瓦片撞偏箭头,冷箭擦着墙面飞过,钉进一户破窗。屋内立刻传出一声压低的惊叫,又迅速没了声。

这巷子里有人。

不止伏兵,也有无辜的匠户、流民和被改籍的人。

沈烬眼神更沉。

这些人挑西柳巷动手,就是笃定他们不敢闹大。

巷口两名黑衣人逼近。沈烬迎上去,短锥抵住第一人的刀脊,手腕一翻,借力把刀压进墙缝。第二人横刀扫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喉下,一击撞在墙上。

动作干净,声音也低。

他不想杀得太响。

可对方显然没这个顾忌。

檐上有人扬手,三枚短弩直奔萧怀璟。

沈烬回身已来不及。

顾晏辞先动了。

他抬袖甩出一把药粉,粉末遇风散开,弩手一时眯眼,准头偏了两分。萧怀璟抬手,拽过身侧破门板挡了一下,短弩钉入木板,震得他手腕一颤。

顾晏辞脸色一变:“你还真拿自己当盾?”

萧怀璟轻咳一声:“门板是盾。”

“门板有你这么会吐血吗?”

沈烬一脚踹开面前刺客,反手夺刀,几个起落间已经回到萧怀璟身前。

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弩箭,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刚才若慢半寸,现在就不必去明日午时了。”

萧怀璟道:“倒也省事。”

沈烬手中的刀骤然收紧。

顾晏辞立刻道:“殿下,你若再拿命开这种玩笑,我现在就用安神药。双倍。”

萧怀璟终于闭了嘴。

阿洛缩在墙角,死死攥着旧名簿抄页,脸色惨白。他刚才还敢拿短锥刺萧怀璟,此刻却抖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

沈烬看见了,胸口那点烦意忽然淡了些。

孩子不是天生会怕的。

是被逼着学会的。

他走过去,把祈名铃塞进阿洛掌心。

“拿好。”

阿洛怔怔看他。

沈烬低声道:“想活,就跟紧我。”

阿洛眼眶还红着,嘴上却倔:“我凭什么信你?”

沈烬看着他:“因为我刚才叫你阿洛。”

阿洛浑身一颤。

那两个字像一道暗门,门后是他被迫藏起来的几年。

他低头握紧铜铃,终于点了下头。

巷口伏兵又围上来。

萧怀璟看了一眼巷势,忽然道:“左侧第三户。”

沈烬皱眉:“什么?”

“那户院墙新砌,砖色比旁边浅。后墙应当通着油坊旧道。”萧怀璟道,“走那里。”

顾晏辞看他:“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来时。”

“你来救人还是来丈量民宅?”

萧怀璟语气平静:“活得久一点,总要多看几眼路。”

沈烬没有再问。

他一刀挑开最近的刺客,护着阿洛往左侧退。顾晏辞拽着萧怀璟跟上,嘴里还不忘低声骂:“殿下这个脾气,迟早有一天不是死于刺客,是死于把医官气死之后无人可救。”

萧怀璟:“顾医官气息中足,暂时死不了。”

顾晏辞:“托殿下的福,臣迟早气息全无。”

左侧第三户的门从里头锁着。

沈烬没有敲。

他抬脚踹开。

屋内一个老妇抱着孩子惊惶地缩在墙角。沈烬刚要开口,萧怀璟已经先一步低声道:“借路,不伤人。”

老妇看清他们衣着,又看见阿洛手里的祈名铃,眼神骤然变了。

她没有问,只抖着手指了指后院:“柴房后面。”

沈烬看了她一眼。

老妇嘴唇发颤,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那音调不是京城话。

是被压得很深、几乎不敢出口的北胤旧音。

阿洛也听见了,猛地抬头。老妇却避开他的目光,只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像怕多看一眼,自己藏了多年的旧事便要从眼睛里掉出来。

沈烬没有停。

他们穿过后院,推开柴房,果然看见一条半人高的窄道。旧道里堆着废油桶,气味刺鼻,地上湿滑,走一步便沾一脚黑污。

顾晏辞看着那窄洞:“殿下,委屈你钻一钻?”

萧怀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病书生打扮:“倒也应景。”

沈烬先进去探路,确认无伏后,把阿洛拉进去。萧怀璟跟在后面,弯腰时咳了一声,手扶住墙。

沈烬回身看他。

萧怀璟抬眼,似乎想说“不碍事”。

话没出口,沈烬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腕。

萧怀璟微怔。

沈烬声音很低:“别说话。”

这三个字不像关心,更像命令。

萧怀璟却当真没有说话。

他的手腕凉得厉害,骨头也薄。沈烬扶着他走过窄道,能感觉到萧怀璟每走几步,呼吸便压一下。这个人太会忍,忍得人若不仔细看,甚至以为他只是走得慢。

窄道尽头是一处废弃油坊。

几人出来时,身后杀声已经远了些。顾晏辞最后一个钻出,袖口沾了油灰,脸色极臭。

“很好。”他看着萧怀璟,“今晚回去以后,臣要给殿下多开一碗药。”

萧怀璟:“为何?”

“庆祝殿下没死。”

阿洛抱着铜铃,忽然小声问:“他一直这样说话吗?”

沈烬看了顾晏辞一眼:“差不多。”

阿洛低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像是个很小、很久违的笑。

可下一瞬,他又把笑压了回去,警惕地看向萧怀璟。

萧怀璟没有靠近他,只在离他几步外停下。

“阿洛。”他轻声道,“你方才说,你给镇北侯铸兵器。”

阿洛的手猛地收紧。

“我没有!”他急声道,“我只是被他们关在匠坊里,我不想给他们做,可他们说,若我不做,就把我娘的旧名从簿子里刮掉。他们说她本来就没有亲,没有人会记得她。”

萧怀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阿洛说得越来越快:“他们让我刻小箭机、锁簧、袖弩。有一次我刻错了,他们把我吊了一夜。他们说我不叫阿洛,阿洛早就死了。我叫洛生,洛生是靖人,靖人给侯府做器,是恩典。”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

沈烬偏过头。

他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眼里的杀意吓到孩子。

萧怀璟的脸色也很白。

不是病白。

是另一种沉下去的白。

“谁关的你?”他问。

阿洛咬牙:“镇北侯府的军器监。领头的人姓冯,旁人叫他冯监作。他左手少两根指头。”

顾晏辞道:“冯砺。秦朔身边的人,早年掌镇北军器械,后来随他回京。”

萧怀璟点头:“他让你来西柳巷?”

阿洛摇头:“不是他。是一个蒙面人。他给我看了铃,说如果我想拿回阿娘的旧名,就把你引来。”

“他让你杀我?”

阿洛抬眼看他,恨意又浮上来:“我本来就想杀你。”

沈烬下意识皱眉。

萧怀璟却只是点头:“应该的。”

阿洛愣住。

顾晏辞闭了闭眼:“殿下,你能不能不要教孩子刺杀太子?”

萧怀璟看向他:“我没有教。”

“你那句‘应该的’,比教还像鼓励。”

阿洛握着铜铃,声音发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旧名簿抄页,递过去。

阿洛这一次接了。

他低头看纸上的字,看得很慢。他或许还认不全靖字,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阿娜岚。那几个字像火一样落进他眼里,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娘……”他声音发颤,“他们说她叫刘春娘,说阿娜岚是假的。”

萧怀璟轻声道:“她叫阿娜岚。”

阿洛抬头:“你是靖人。”

“是。”

“你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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