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就是你们把她改掉的。”
萧怀璟沉默了一息:“是。”
沈烬猛地看向他。
顾晏辞也皱眉。
这不是萧怀璟一个人的罪,至少不是这样简单的一句“是”。可他说得太平静,像把一把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刀,也一并按进了胸口。
阿洛哭着问:“那你为什么又写回来?”
废油坊里静得只剩雨后滴水声。
萧怀璟垂眼看着那张纸:“因为改错了。”
“错了就能写回来吗?”
“不能。”
阿洛的眼泪砸在纸上。
萧怀璟说:“但不写回来,就真的没有了。”
这话很轻。
轻得不像太子对一个孩子的解释,更像一个人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说服自己。
沈烬站在旁边,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萧怀璟没有替自己辩白。
这比辩白更难听。
因为沈烬听得出来,他真的认为自己有罪。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沈烬眼神一冷。
追兵找过来了。
顾晏辞立刻把阿洛拉到身后:“还有完没完?”
沈烬看向萧怀璟:“殿下先走。”
萧怀璟道:“一起走。”
“他们的目标是你。”
“也是阿洛。”
“所以你更该走。”
萧怀璟看着他:“沈烬。”
沈烬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根废铁杆,试了试重量。
“属下是近卫。”他说,“殿下三步之外的事,也归属下管。”
萧怀璟眸光微动。
顾晏辞低声嘀咕:“这近卫当得还挺上道。”
沈烬没理他。
废油坊外,脚步声逼近。来人不多,四五个,显然是追踪而来的探手,不是全部伏兵。
沈烬提着铁杆走到门边。
阿洛忽然叫住他:“你是谁?”
沈烬脚步一停。
阿洛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有惧,也有一点不敢确认的期望:“你为什么会知道钟楼的暗号?为什么会叫我阿洛?”
沈烬没有回头。
他握紧铁杆,淡声道:“等你活过今晚,再问。”
下一瞬,他推门而出。
门外的人还没看清他,便被铁杆扫中膝骨。沈烬下手不重,却准,四个人几乎没发出太大声响,便一个接一个倒在雨水里。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沈烬正要追,身后萧怀璟忽然道:“留活口。”
沈烬脚步一顿。
那人已经跑出几步。
沈烬反手将铁杆掷出,正中对方后背。人扑倒在地,没死,却一时爬不起来。
顾晏辞看得眉心直跳:“你管这叫留活口?”
沈烬:“活着。”
顾晏辞:“行,挺严谨。”
萧怀璟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
顾晏辞立刻道:“别蹲,你起身会晕。”
萧怀璟像没听见,看着地上的黑衣人:“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答。
沈烬走近一步。
黑衣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顾晏辞看了沈烬一眼:“沈近卫,你这个人站在旁边,比刑具省事。”
沈烬垂眼看着黑衣人:“说。”
黑衣人额头冒汗,仍闭口不言。
萧怀璟忽然伸手,从黑衣人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冯”字。
顾晏辞脸色冷下去:“冯砺的人。”
阿洛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沈烬看见了,眼神更冷。
萧怀璟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次沈烬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萧怀璟侧头看他。
沈烬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顾晏辞在旁边凉凉道:“扶着吧,别装了。你们一个站不稳,一个看不得人倒,大家都挺忙的。”
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
沈烬面无表情:“顾医官话太多。”
“我话多能救命。”顾晏辞道,“你话少只能吓人。”
阿洛躲在门边,抱着那张抄页,忽然很小声地问:“我能跟你们走吗?”
几人都看向他。
阿洛眼里还有泪,却没再哭。他看着萧怀璟,又看向沈烬,最后把祈名铃攥得很紧。
“我不想再叫洛生了。”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沈烬道:“走。”
萧怀璟看了沈烬一眼。
沈烬冷声:“殿下若有意见,回去再说。”
顾晏辞又笑了一声:“不错,东宫终于来了个敢替殿下做决定的。”
萧怀璟道:“孤没有意见。”
他走到阿洛面前,微微俯身。
“你跟我们走。”萧怀璟说,“但东宫也未必安全。”
阿洛问:“那哪里安全?”
萧怀璟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沈烬却忽然道:“名字在的地方。”
阿洛愣住。
沈烬看着他:“你若还记得自己叫阿洛,就先跟着这张纸活下去。”
阿洛低头看手里的抄页,慢慢点了点头。
天将亮时,他们从另一条暗巷回到东宫侧门。
顾晏辞先带阿洛去偏院处理旧伤。沈烬原本要跟去,却被萧怀璟叫住。
“沈烬。”
沈烬停步。
萧怀璟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淡。
“方才谢谢。”
沈烬看着他:“谢什么?”
“阿洛。”
沈烬道:“殿下不必谢我。我要救的是北胤人。”
萧怀璟点头:“嗯。”
他答得太平静,沈烬心里那点刺反而扎得更深。
萧怀璟又道:“那张纸上,明日午时的约,你没给孤看。”
“陷阱没什么好看。”
“孤总要知道陷阱长什么样。”
沈烬沉默片刻,将那张被攥皱的纸递过去。
萧怀璟展开,看完后并没有意外。
他只是道:“独自来取剩下半册。”
沈烬冷声:“殿下不会独自去。”
萧怀璟抬眼:“你拦得住?”
沈烬把顾晏辞给的瓷瓶拿出来,放在掌心。
萧怀璟:“……”
晨风穿过廊下,吹动两人的衣袖。
过了片刻,萧怀璟轻声道:“沈近卫,你胆子不小。”
沈烬道:“殿下招的。”
萧怀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先前明显些,病色仍在,却像雪下露出一点春水。
沈烬垂下眼,避开了。
他不该看。
一个仇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并不重要。
可他走出几步后,还是听见萧怀璟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沈烬停住。
没有回头。
片刻后,他把瓷瓶收回袖中。
“殿下若要去,”他说,“至少先喝药。”
萧怀璟在他身后道:“苦。”
沈烬冷声:“苦也喝。”
廊下静了静。
随后,萧怀璟低低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