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难劝。”
“孤以为你会说,是顾晏辞难缠。”
“都难。”
萧怀璟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沈烬偏开目光,落到案上的地图上。
今日午时的约地已经圈出,是城西旧军器库。
那地方荒废多年,原是镇北军入京时临时存放旧械的库房,后来工部另建新库,旧库便锁了。若冯砺真与阿洛失踪有关,选在那里倒不奇怪。
“殿下打算怎么去?”沈烬问。
“明面上不能去。”萧怀璟道,“东宫今日会称孤寒症复发,闭门不见客。”
“然后?”
“顾晏辞留在东宫骂人,替孤装病。”
沈烬看向他。
萧怀璟补了一句:“他很擅长。”
沈烬道:“顾医官未必愿意。”
“他会愿意。”萧怀璟轻咳一声,“因为不愿意也没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顾晏辞的声音:“殿下,臣听得见。”
萧怀璟停了停:“那正好。”
顾晏辞进门,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他看了一眼空药盏,神色稍霁。
“喝了?”
沈烬:“喝了。”
顾晏辞看向萧怀璟:“殿下以后若不肯喝药,臣就去请沈近卫?”
萧怀璟道:“不必如此劳烦。”
顾晏辞:“臣不嫌烦。”
萧怀璟:“孤嫌。”
顾晏辞笑了一声:“嫌也没用。”
沈烬忽然觉得这句话在东宫出现得很频繁。
午时前,东宫果然闭门谢客。
李常安对外称太子寒症发作,顾晏辞亲自在承明殿坐镇。为了做得像些,顾晏辞甚至让人在殿外多熬了两炉药,苦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萧怀璟换了昨日那身旧青直裰,从侧门离开。
沈烬随行。
这回顾晏辞没有跟来。他站在侧门里,把一个药瓶塞给沈烬,低声道:“咳血用白瓶,昏厥用青瓶,若他非要逞强,用你袖中那个。”
沈烬:“安神药?”
顾晏辞:“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萧怀璟在前头淡声道:“孤也听得见。”
顾晏辞道:“臣就是说给殿下听的。”
萧怀璟:“……”
沈烬收好药瓶,跟上萧怀璟。
城西旧军器库在一片废坊后。午时日光正烈,旧库外却没什么人。高墙斑驳,铁门半掩,门环上缠着一截红绳。
沈烬先一步停下。
“有人来过。”他说。
萧怀璟道:“看出来了?”
“门下灰被扫过,绳子新,墙头有踩痕。”
“有多少人?”
“至少六个。”
“暗处呢?”
沈烬看了他一眼:“殿下问得太像要进去。”
萧怀璟道:“我们本就是来进去的。”
沈烬冷声:“殿下站我后面。”
萧怀璟没有争。
旧库内很暗,日光从破瓦间漏下来,照见空气里的灰尘。四周堆着废旧兵械,断戟、锈甲、破盾,一层层摞在墙边,像一堆被遗忘的骨头。
正中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半卷册页。
册页旁边,还有一只木笼。
笼中没有阿洛。
只有一截带血的袖布。
沈烬眼神一沉。
萧怀璟走近半步,看见那袖布,低声道:“阿洛的?”
“不是。”沈烬道。
萧怀璟看向他。
沈烬伸手捻起袖布,指腹一搓:“血是鸡血。布也不是他昨夜穿的。”
萧怀璟安静片刻:“所以他们知道阿洛已经入东宫。”
话音刚落,旧库大门轰然合上。
四周暗格打开,数支弩机同时对准二人。
一道人影从废甲后走出。
那人左手缺两根指,脸上有一道横疤,笑起来时像皮肉被刀硬扯开。
“太子殿下。”他慢慢行了一礼,“侯爷说,您果然会来。”
沈烬握住腰间短刀。
萧怀璟看着那人:“冯砺。”
冯砺笑道:“殿下还记得下官,真是荣幸。”
萧怀璟道:“剩下半册呢?”
冯砺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册页。
“在这儿。”他说,“不过殿下若想拿走,得先回答下官一个问题。”
沈烬向前半步,挡在萧怀璟身前。
冯砺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殿下新收的近卫?胆子不小。”
萧怀璟淡声:“问。”
冯砺笑意更深。
“当年改籍令初稿,殿下亲笔批过四个字。”
他慢慢道:
“准照此行。”
沈烬的手指骤然收紧。
萧怀璟没有说话。
旧库里灰尘浮动,日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照不出一点血色。
冯砺盯着沈烬,像终于等到刀口转向。
“这位近卫大人,你可知道,你护着的这位太子殿下,亲手准过北胤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