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里静得只剩弩机的细响。
准照此行。
四个字落地,像一把钝刀,不快,却重。
沈烬挡在萧怀璟身前,手指按着刀柄,没有回头。
冯砺却笑得很满意。他要的不是萧怀璟的回答,而是沈烬这一瞬的停顿。
“怎么?”冯砺慢慢道,“殿下没告诉你?”
萧怀璟站在沈烬身后,神色平静得近乎苍白。
“沈烬。”他开口,“退后。”
沈烬没有动。
冯砺笑了一声:“太子殿下还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可这位近卫既然为殿下挡刀,总该知道自己挡的是个什么人。”
萧怀璟看着他:“半册在哪?”
“殿下急什么?”冯砺抬手,身后有人捧出一只铁匣。匣子没有上锁,却被数道铁丝缠着,像怕里头东西飞出来。
冯砺把铁匣放到长案上。
“这里面有你要的半册,也有当年改籍令初稿的抄件。”他道,“殿下要带走,当然可以。只是这旧库里弩机不少,殿下身边又只有一名近卫。”
他看向沈烬:“若他还愿意护你。”
沈烬终于回头看了萧怀璟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冯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扩大,沈烬已经重新转回去。
“属下护的是旧名簿。”沈烬冷声道,“殿下死不死,回去再说。”
冯砺一怔。
萧怀璟也微微顿住。
沈烬拔刀。
刀光乍起时,旧库四面弩机同时发声。
他没有去挡所有箭。
那是不可能的。
他只挡会中萧怀璟的那几支。第一支被刀脊劈开,第二支被他侧身带偏,第三支擦过他的左臂,血立刻浸出衣袖。
萧怀璟伸手要拉他。
沈烬厉声:“别动!”
萧怀璟的手停在半空。
冯砺脸色一沉:“放箭!”
第二轮弩箭更密。
旧库太窄,四周又堆满废甲和旧盾。沈烬一脚踹起地上的破盾,盾面锈蚀,却仍能挡下半数箭矢。他反手将盾推到萧怀璟身前,自己借废甲跃上长案。
冯砺后退。
沈烬已经到了他面前。
短刀抵住冯砺喉间时,第三轮弩机骤停。
沈烬声音很低:“让他们住手。”
冯砺咽了咽,仍笑:“你不敢杀我。杀了我,殿下拿不到半册。”
“你误会了。”沈烬道,“我敢。”
刀锋压下,血线渗出。
冯砺脸色终于变了。
“住手!”他喝道。
弩手停住。
旧库里一片狼藉,箭矢扎满木梁和废盾。萧怀璟站在盾后,目光落在沈烬左臂上。
那处血已经顺着袖口往下滴。
沈烬像没感觉到。
“铁匣。”他道。
冯砺咬牙:“给他。”
一名黑衣人将铁匣推上前。
沈烬没有接,只看向萧怀璟:“殿下。”
萧怀璟走过去。
沈烬皱眉:“站后面。”
“你拿不了。”萧怀璟看着他的左臂。
沈烬这才垂眼看了一下。
伤口不深,却长,血流得多。
萧怀璟伸手去取铁匣。冯砺忽然笑了。
“殿下小心。”
沈烬眼神一寒,正要阻止,萧怀璟却先一步停住。他没有碰匣盖,而是抽出一支地上的断箭,用箭头挑开缠在铁匣上的细丝。
细丝一断,匣侧弹出三枚细针,叮叮几声钉入木案。
针尖泛黑。
沈烬脸色冷到极点。
冯砺叹道:“殿下还是这般谨慎。”
萧怀璟淡声:“被你们教的。”
他用断箭挑开匣盖。
里面果然有半册残页。
还有一张泛黄的抄件。
萧怀璟先拿起残页,收入袖中。随后,他看着那张抄件,停了片刻,才伸手取出。
纸很薄,边缘有旧火痕。
上面是五年前改籍令初稿。
沈烬隔着几步,也看见了那四个字。
准照此行。
字迹清瘦,端正。
与萧怀璟如今的字很像。
旧库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冯砺像终于等到真正的戏。
“殿下。”他笑道,“这可不是下官伪造。刑部、户部、镇北军三处皆有抄档。您当年亲笔批过,赖不掉。”
萧怀璟看着那张纸,没有反驳。
沈烬盯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萧怀璟站在东市刑台上让呼延拓说完名字,深夜在收尸房里抄北胤旧文,把阿洛的名字写回纸上,怕吓着那个孩子,便站在门外不进去。
可这张纸也是真的。
北胤人被改名,被拆散,被送往各州。
萧怀璟亲笔写过准照此行。
这不是误会。
也不是别人泼来的脏水。
沈烬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压住。
他一直知道萧怀璟有罪。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萧怀璟将那张抄件折起,放入袖中。
冯砺盯着沈烬:“你还要护他?”
沈烬没有答。
萧怀璟却忽然道:“护。”
冯砺一愣。
沈烬也看向他。
萧怀璟脸色苍白,声音却平稳:“沈近卫,带半册走。”
沈烬看着他:“殿下呢?”
“孤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