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暗。
暗得几乎看不清人。
可沈烬还是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老,枯瘦,腕上缠着白布,指节处有多年敲铜留下的旧茧。它垂在车帘边,只露出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只手在车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
一长。
沈烬瞳孔骤然一缩。
雪都钟楼的传讯法。
自己人。
他几乎立刻迈步。
萧怀璟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腕。
沈烬回头,眼中冷意逼人:“放手。”
萧怀璟没有放。
“不能追。”
“人在车里。”
“我知道。”
“那是呼延拓。”
“我知道。”
沈烬手背青筋绷起:“你知道还拦我?”
萧怀璟的手很冷,力道却没有松。
“车外至少有三处暗哨,街口有弩手,宫墙上还有净名院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追出去,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沈烬眼底杀意翻涌。
黑漆马车已经驶入长街,白灯在夜里一点点远去。
那只手再没有出现。
沈烬盯着车影,声音低得像刀刃擦过骨头:“殿下算得真清楚。”
萧怀璟脸色微白。
顾晏辞皱眉:“沈烬。”
沈烬没有看顾晏辞,只看着萧怀璟。
“若车里是殿下要救的人,殿下也能这么清楚?”
萧怀璟扣着他腕骨的手微微一僵。
这一句太重。
重到夜风都像停了一瞬。
萧怀璟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沈烬,过了很久,轻声道:“所以你不能像我。”
沈烬怔了一下。
萧怀璟松开手。
“我算得太多,错过太多。”他低声道,“你现在冲出去,不是救人,是让他们再多一个筹码。”
沈烬胸口起伏了一下。
怒意还在,恨意也在。
可他知道萧怀璟说得对。
这才更让人难受。
顾晏辞看了一眼萧怀璟的脸色,立刻上前:“行了,先进去。再在风口站下去,净名院不用来,你们两个自己就能倒。”
沈烬没有动。
萧怀璟轻轻咳了一声。
咳声很低,却压不住。他抬袖掩唇,指尖很快染上一点暗红。
沈烬的眼神变了变。
下一瞬,他已经伸手扶住了萧怀璟的手臂。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
萧怀璟抬眼看他。
沈烬冷着脸:“旧名簿还没查完。”
萧怀璟低声:“嗯。”
“呼延拓还没救。”
“嗯。”
“殿下最好别在门口咳死。”
顾晏辞在旁边道:“这话粗是粗了点,但臣赞同。”
萧怀璟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又被咳意压下去。
沈烬扶着他往回走,手掌隔着衣料贴在萧怀璟小臂上,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明明隔得不近,却又像比平时那三步近了许多。
回到承明殿时,阿洛和胡七都在等。
阿洛一看见沈烬,立刻站起来:“他们没带走你?”
“没有。”
阿洛松了口气,又看见萧怀璟袖口的血,表情顿了顿,小声道:“他又咳血了?”
顾晏辞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是啊。你们这位太子殿下,刚替人挡完牒文,又在风口吹得很尽兴。”
阿洛看向萧怀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喝药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怀璟也微微怔住。
阿洛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沈烬又要去拼命。”
沈烬:“……”
顾晏辞低头翻药,肩膀抖了一下。
萧怀璟垂眼,轻声道:“好。”
阿洛抱着祈名铃坐回去,耳尖有点红。
胡七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得很。他依旧不信萧怀璟,可方才外门发生的事,他也听了大概。
靖人的太子亲口说,沈烬的名字归东宫记。
这句话抵不了旧账。
但至少挡住了一次净名院的门。
顾晏辞给萧怀璟施针止咳,沈烬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那枚待净铜牌。
萧怀璟喝完药后,脸色终于缓了些。
他看向案上的牒文副本:“明日午前,待净册会送来。”
沈烬道:“他们不会送真的。”
“会送一半真的。”萧怀璟说,“假的用来骗我,真的用来吓你。”
沈烬冷笑:“那倒省事。”
萧怀璟看他:“不可硬闯。”
“殿下说过了。”
“也不可独自去。”
沈烬抬眼:“殿下也记得这句话?”
萧怀璟低声:“记得。”
两人对视片刻。
顾晏辞在一旁慢悠悠道:“很好,双方都记得。希望真到要命的时候,也能记得。”
沈烬把待净铜牌放到案上。
铜牌落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一个尚未被改掉的名字,在夜里敲了一下门。
萧怀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取过黄麻纸,在灯下写了一行。
沈烬低头去看。
纸上写的是:
沈烬,承明殿近卫。
笔迹清瘦,却稳。
沈烬皱眉:“殿下写这个做什么?”
萧怀璟将纸压在铜牌上,声音很轻。
“他们写待净。”
“我写你还在。”
沈烬的喉间忽然像被什么堵住。
他本该觉得荒唐。
一个靖人太子,一张纸,能护住什么?
可灯火下,那几个字偏偏安静地压住了铜牌。
像在一片寒夜里,替他按住了一个即将被夺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