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一整晚情绪始终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连文星的突然到访,更是因为他已经直截了当地提出要带自己回首都,明晚就动身。
这份纠结缠绕着他,直到凌晨。
靠窗悬挂的曼陀罗风铃在夜色中静默。江茶盯着它看了不过十来分钟,就感到体内信息素开始不安分地纠缠交融,身子渐渐发沉发软,眼皮也越来越重,几乎就要完全阖上。
Omega大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绒被里。从某个角度看去,倒像是他整个人正依恋地拥抱着被子,后颈处的腺体裸露在外,原本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小片青紫咬痕。
江新沐是早他几分钟生的哥哥,两人从小就如影随形,后面上了高中,关系反而弱化了不少。他心里一直有点不太对付,这个Omega弟弟一味退缩,堵他一次是真不容易。
Beta退后几步,将缠着绷带的右手藏进外套衣袖。他敏锐地捕捉到Omega那处隐秘的伤痕,拿起棉签,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药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江茶温热的腺体,不由自主地怔了怔,凝视着熟睡中的人。
江新沐只是个普通的Beta,从来感受不到信息素的撩拨,自然也嗅不到空气中那张牙舞爪的冷松气息。
可江茶腺体上清晰可见的咬痕,无一不在诉说着Enigma的侵犯。
那是……标记。
属于Enigma的临时标记。
江新沐轻轻推开一扇窗,晚风徐徐,稍稍驱散了房间里浓郁的Enigma信息素。
或许是腺体中残留的冷松信息素在起作用,江茶的气色看起来竟比往日红润了些,却也依旧瘦小,总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怜惜。
江新沐注视着床上安睡的身影,思绪复杂。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曼陀罗风铃妄图打破这片祥和,蛮横撕开了这一小方天地的安宁,干脆置地在两人的心头。
Omega伸出床褥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轻颤。
床头的江茶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他本就睡得不沉,加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晃动,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比起视野中逐渐清晰的轮廓,先来的是一道毫不掩饰的注视。
江茶呼吸瞬间冷滞。
类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不同的是那月夜雨清冷,树枝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曳。男人狂奔的身影纵身一跃,顺势抛出的石块击碎玻璃的脆响划破长空,他也接连悬挂在二楼的窗沿上,身下匍匐的墙体淌出一道蜿蜒的血痕,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
小江茶半张脸靠在枕边,呼吸藏进被子里。男人爬了进来,坐在小江茶跟前木板的地上,一抹血瞳色在月色的背光下,冷冷地盯着跟前熟睡的小孩,面不改色。
江茶应激反应睁开了眼,正对上跟前江新沐的视线。他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只落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做噩梦了?”江新沐不确定地问,眼神还有些试探。
那道视线……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按理说经历过那样的事,会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可为什么他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Omega才从梦魇中缓过来。
“没……”江茶下意识张了张嘴,视线扫了眼江冥,心里一虚,“没有……做噩梦……”
“行。”江新沐了然,“那……”
“如果不是奚柚发消息告诉我你回了聊城,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不是……”
“要不是老师打电话告诉我你回了学校,你是不是不打算见我?”
“不……是。”
“那我要再不主动来找你,你以后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的事情了?”
“……不是。”
Omega一连回答几个不是,江新沐站在原地差点要被气乐了。
也……就要被人给气死了。
江茶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江新沐,他是在膈应自己,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偏偏让所有人心里都埋了一股气,就是不得意。
明明在近,只能看清Omega眼中闪烁的牵强。可江新沐还是清楚地知道,江茶强作镇定下掩藏的一片疲惫与复杂。
Beta突然就不想过问这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了,一蓦地就这么卡在喉间。
沉默在彼此间无声蔓延,比周遭所有的铃声听起来还要震耳。
对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久。江新沐终是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褪去了Beta日常少有的散漫和试探的习惯,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透了Omega心中的嘈杂:“江茶,说实话。”
“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哥哥了……”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太直白。江茶怔在原地,唇瓣微动,却未能即刻发出声音,视线习惯性短暂地交会后,没有回响。
江新沐耗尽了心力,亦或是无法再承受江茶答案可能带来的压力,蓦地起身,朝着身后窗口的方向又退了几步。
那抹挺拔却难掩落寞的背影,实在不忍心留给眼前的Omega。
江新沐向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上,那无形的纽带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就在那联系即将彻底湮没之际,久到江新沐几乎不再怀抱希望,腰际已经传来窗沿的冷意,点点渗入骨髓,跟前才终于传来了久久的回音。
江茶有些艰涩地开了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认的。”
这答案,简短得只有两个字,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千层浪。
意料之中。
江新沐还是想过。
等连文星拐出了巷子,不远处车外,站定的老管家木叔目光有些祥和,见人来了,开了后座门:“还不回去吗?你大爷爷催你催得可紧了。”
“不急。”连文星上了车,“最迟明晚就走。”
“族里都在传那件意外,纯属无奈之举。”木叔忍不住揶揄,“怎么现在看来,你本人倒是挺愿意的?大半夜就只是守株待那个Omega,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呢?”
连文星系好安全带的身子一端正,视线从窗口映射的Beta背影上挪开,不容置喙:“开车。”
“啧啧。”木叔无声打趣两声。
车外忽明忽暗的太阳能节能灯光打在副驾驶人的脸上,这还是连家前段时候那番动静一并建设的。连文星紧抿着唇,右手支棱着下巴,眼底晦暗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木叔早年在连文星爷爷手下做事,都是冲锋陷阵,共过生死的老战友。这么些年一直照顾着连家几个小辈,与其说是个老管家,实际里大有保护顺带监视的心思。
木叔手放在方向盘上右转时,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好和后座的Enigma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木叔,还记不记得我幼年那一次意外?我遇见过一个人,在江茶身上,我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连文星讲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犹犹豫豫,神情淡然,说出来的话平静又直接,“那个时候迷迷糊糊只听到有人在叫他,应该是个Beta,而现在他叫江茶,是个还未终极分化甚至跨越等级与我高匹配度的Omega。”
“而那个人,我已经提过了我的猜测……”
“他的眼睛跟……干爹很像……”
木叔哑言,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声音还算冷静:“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可以了。”
“那……为什么你们一定坚信那个孩子不会活下来?”
“……”
木叔苦涩,没说什么。
十几年前的事情,至今仍在捆住一群人,走不出,也没人能帮那个人走得出。
比起当下困顿的局面,幻想破灭时的那一重击,承担不起,很多人也承担不住。
又何况不是没有找过那个孩子,只是当年的当事人失踪的失踪,横死的横死,到现在,什么线索都已经断了。
木叔沉默片刻,只是很客观地陈述:“我无权多说当年的事情,但凭当时情况,那个孩子存活率非常低,甚至可以肯定就不会活下来。”
这是合理的假设。
“文星,不要在你干爹面前多提。”
是连文星少有接收过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