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推?”
“嗯。”
连文星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Enigma天生自带的灰暗不明的低压气场,让试图搭话的人讪讪地闭了嘴。
回到宿舍,连文星冲了个冷水澡,水珠顺着紧绷的肩背肌理滑落。他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垂着眼,驱不散心头那股陌生的滞涩感。
报告上的数据清晰直观,明确指出江茶的问题并第一时间附上了解决方案,这也是为什么连文星第一时间先借连家求助,这很现实,可很有效率。
Enigma硌在意识深处,连文星想起江茶苍白喘气的模样,浅褐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戒备,Omega在浴室里茫然,微微发抖却始终强撑着不吭声的样子。
连文星闭了闭眼,重新打开水龙头。
怎么就会好不了。
北州大学新生军训一向严苛,对接了相关军事基地的教官专门来接管这一届新生,训练强度大,连文星一时没能抽出时间回趟连家。
裴相南倒是经常会去找江茶解闷。
老人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有时带些精致清淡的点心,有时只是坐着闲谈几句。Alpha说话不疾不徐,带着笑意,让人放松的同时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茶不反感,甚至很愿意主动跟连二爷子交谈。
一天,裴相南在院子里石墩上摆着围棋,木叔正好推着江茶出门晒太阳。Alpha随口笑问:“来的正好,会下围棋吗?”
江茶正盯着脚板出神,Omega空落的视线时而落在庭院里几棵银杏树上。闻声,他抬起头,沉默了几秒,眼神还带着点没完全收回来的怔忪,像一只被惊扰了清梦的小松鼠,迷糊糊的。
“啊?”江茶先是不自觉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随即反应过来,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才低声回答,“我不会下围棋。”
Omega似乎觉得这样回绝态度过于直接,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就只会点……五子棋。”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裴相南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反而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虽说家里是意外添了Omega成员,现在看来也是很有意思。
Alpha随即露出更轻浅的笑意:“五子棋也可以,那就陪爷爷过来解解乏。”
裴相南自然地换了话头,语气依旧温和,“知道你养伤闷得无聊,让木叔陪你出去透透气,宅子终究还是小的。”
老人略作沉吟,目光落在江茶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了停,斟酌用词:“过几天等你伤更好了些就去看看,我在市中心给你寻了处小房子,那儿环境是差些,就胜在讨你们年轻人喜欢,离学校近,平时上学也挺方便的。”
江茶:“……?”
Omega先是没听明白似的,浅褐色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了些,看着裴相南,又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扯上了房子。那表情空白了一瞬,带着一种纯然的懵懂,江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送……送房子?
又……又来?
江茶浅褐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惊愕,甚至忘了掩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裴相南,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又立刻闭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厚礼,Omega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慌张,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连家的人都什么毛病?连文星是,这位二爷爷也是?有钱人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如此……如此朴实无华的吗?
“不……不用了。”江茶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话里带出一点不自觉的急,Omega砸懵后的无措,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软,“这一年已经够麻烦您了,不能再……不能这样的。”
江茶急得手指都无意识地绞住了手里的棋子,指尖用力微微泛白。那样子,又慌又愧,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推得远远的。
“不麻烦。”裴相南摆摆手,Alpha笑容温润的底下,有些江茶看不分明的意味,“你既然来到我们家,连文星自然就会负责到底。”
Omega愣住了。
裴相南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茶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Omega那双因为惊愕还未完全褪去水光,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上,语气放得更缓,几乎带了点诱哄的意味:“你很年轻,路还很长。有些事我无法挽回,希望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你是Omega,那件事上注定要吃很多亏,我做这些单纯只是为了你好。”
江茶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方才那点懵懂的慌乱,退潮般迅速从Omega的思绪中僵硬。他垂下眼,盯着手上那枚小小的黑棋,长长的睫毛在Omega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庭院里变得很静,只有隐约的风声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久到裴相南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江茶抬起了头。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足够清晰。
Omega看似脆弱,底下却有着沉着冷硬的实底。
“为了我好?”江茶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笑意,Omega近乎自嘲,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平静,“您确定不是为了连文星好吗?”
裴相南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明显地滞了一下,缓缓褪去,沉淀出了一种深邃的复杂。
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原来Omega那份看似乖巧的安静底下,那份偶尔流露出的无措背后,芥蒂其实一直都在。
没有消失,只是很好地被江茶藏了起来,藏在那副苍白顺从的皮囊下,藏在他偶尔望向窗外出神的眼眸深处,只等一个时机,便悄然浮出水面,不容忽视。
只需要一年时间,Omega就可以做他自己了。
“可你不一样,你对文星不一样。”裴相南沉默了片刻,“我只是在想有没有那一种可能。”
江茶怔住。
“文星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他的父亲,我的儿子,是个很优秀的Enigma军人。因为追踪一桩陈年旧案,在文星出生没多久,就将他送回了连家,起初一年还能回来一两次。”裴相南的目光有些悠远,“文星的母亲,其实我从没见过他,也不曾知晓他的名字。直到文星五岁那年,他的父亲留下一封信,说是放不下那案子,也要去寻文星的母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江茶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才知道点线索。文星的母亲表面上是那桩旧案贩毒集团的老三,因为一次意外与文星的父亲发生了关系,他偷偷生下了文星。直到围剿毒贩老巢时,文星的父亲身负重伤被迫遣送回国,才知晓了文星的母亲是警方安插在毒贩那方的线人。”裴相南的声音很低,“十几年的布控,几十条线人的安插,只有文星的母亲成功打入了毒贩的内部,甚至坐到了三把手的位置,后来他在一场爆炸中生死不明,只留下被提前送到警方手中的文星和藏在婴儿襁褓下的全境毒贩线索。”
“文星从小是跟着我爱人连江楠长大的,他那个人……”裴相南苦笑了一下,“你也见过了,他教给文星的只是权衡与掌控,没教过文星怎么去表达感情,怎么去在乎甚至是去爱一个人。”
“文星小时候,对什么都冷淡,他好像都没什么反应,像被养得精致却缺了生气的偶人。”裴相南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疼,“直到后来,我回了连家,养了很久,他眼睛里才有了点活人气,可后来才知道他也只是学会了伪装,假装成我希望他的样子。”
“那天他带你回家见我。”裴相南看向江茶,眼神复杂,“我好像真的看清了。”
“文星不是存心要膈应你,他只是……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表达,除了用他认知下的对Omega负责的方式,还能怎么对待一个被他意外标记,被他卷进这些烂事里的你。”
“他不愿意去接受连家的馈赠,所以他擅自去聊城找你,带你回首都,安排你的学校,甚至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居所……这是他认知里,对需要负责的人所能做的最适合你的。”
一时间陷入长久的沉默。Omega低着头,手指攥紧了铺在腿上的薄毯。
原来自始至终都先是连文星。
裴相南的话,缓慢地剖开了一些他从未知晓的真相,那些属于连文星冰冷表象下的荒芜,那些造就今日这个Enigma温和而沉默的成因。
江茶想起连文星每次知晓他受伤时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他送房子时带着笑意的陈述,想起信息素失控下Enigma低哄的乞求,想起他承诺“等你成年,两年后我们会结婚”。
可是……
江茶缓缓抬起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跌落的暮色。那里面有迷茫,有动摇,但深处,Omega那点芥蒂的硬核,依旧顽固地存活着。
“裴爷爷。”江茶的声音很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但是。”Omega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的学业被中断了,我的生活被打乱了,我的未来……被彻底改写了方向。”江茶的指尖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这些,不会因为您的三言两语就变得不存在,甚至可以被轻易抹去。”
裴相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Omega,混合着脆弱与清醒的倔强。最终,Alpha也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老人站起身,走到江茶的身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或者接受什么,只是在奢望那一种可能,或许你们可以试着去正常的相处,我很欢迎你的到来,也很满意你这个Omega。”
“至于房子,就算作我个人对你的补偿。”他转过身,目光温和而包容,“一年后无论你怎么选,连家……至少在我这里,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江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裴相南走后,Omega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后颈的腺体。那里曾经被Enigma的齿尖刺破,注入过滚烫的信息素,留下终身无法磨灭的烙印。此刻,它安静地潜伏在皮肤下,无声地宣告。
连文星的过去是一片被规则冰封的荒原,他的现在是一地破碎还能勉强拼凑好的琉璃,而两个残缺的人,因为一场失控被粗暴地捆绑。
一年后会怎么样?
江茶不知道。
Omega只知道,有些裂痕,不会因为知晓了成因就自动弥合。
人的记忆没有那么容易被遗忘,他怪很多人,也没有办法轻易去选择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