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快好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连文星打来的。江茶按下了接听，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舒缓的曲调，这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十一二点，Enigma可能正好准备去赴宴，问：“接到你了？”

“刚刚到。”江茶也没想到连文星这电话来的这么及时，又猜的这么精准。

“你不热吗？把外套脱了给我。”江新沐已经站在他身边，伸手就要接过外套。

“有点。”江茶按照江新沐的话乖乖把衣服脱了，声音有点虚，又没办法第一时间挂了电话。

Enigma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果然江新沐盯了江茶多看了好几秒，没再多说，只是推着行李箱就往外面停车场的方向走。

来接人的是江新沐打暑假工认识的朋友，开来的是一辆二手的银色轿车，车漆已经掉得有点斑驳了。江新沐走到后座拉开了车门，把座位上挤压的物品都往后面推，然后才招手示意江茶过来。Beta伸手护着弟弟的头顶，等他坐稳了才松开关了车门。

幸好连文星没说几句就挂了。江茶坐在车内，看着江新沐利落的动作。Beta的背已经很宽了，这几年发育的很好，肩胛骨在宽松的衬衣下隐约绷出清晰的线条轮廓。放好行李箱后，他从另一侧拉开车门也坐了进来。

车子发动驶向聊城老城区。日头正好，亮橘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照在街道两侧那些已经上了年头的桂花树上，映射在街边零散的倒闭小店旁。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车里很安静，江茶看着窗外，怔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直到一个多小时车程后，车子在熟悉的街道路口停下，江茶习惯性抬头望去，看向自家小店的方向。Omega愣住了，和数月前那个破旧昏暗的记忆完全不同。

现在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字体清隽有力，甚至边缘还镶嵌了细细的灯带，虽然这时候还没亮灯，但是Omega可以想象得出来。

店面也完全变了。以前就只能放下五六桌，桌腿不稳就只能垫硬纸壳，墙面的石灰时间久了就泛黄，有的地方还起了皮早就脱落了。连灯光都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上，冬天一来风吹得人身子遭不住，夏天一来就能招很多蚊虫。

现在扩了隔壁铺子，两个店面一打通不知道可以多放好几桌。从前的门轴生了锈，开关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有的时候还需要他和江新沐帮忙压一压。可现在整面的落地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见店里的全貌。塑料桌子全都换成了原木色的实木桌，配着同色的长板凳，墙面粉刷成了温馨的暖色，挂着装订好的聊城旧街时的老照片，其中突兀出一张峡谷新绿的模糊油画。

最显眼的是有一整面墙都打了木格子，分类摆放着各种物品。一体式的柜台，台面是深色大理石，上面摆着扫码器的电子菜单屏幕……总之好像什么都焕然一新了。

整个变化都太大。

不像……记忆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家了。

江新沐结了钱，走过来拉开后备箱拖出了行李箱，正打算连人带箱子推着往店里走：“店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旧了也是该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茶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江家的情况他不是不清楚。邻里虽然多有帮衬，但自从农贸市场的规划，分走了大量客流，米粉店生意一直不好，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加上小时候因为他身子弱欠了不少外债，江新沐和他的奖学金也不多，家里根本就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装修。

更别提这样如此彻底的重装了。

“哥。”江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握得不紧，声音有些发颤，“这装修……哪来的钱？”

江新沐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能笑了笑：“先回去，你回的太突然，妈估计还在做饭呢。”

这话避而不答。

江茶心沉了沉，但没继续追问。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当初江茶走的时候没有过问江新沐的志愿填报，后面才知道江新沐为了更好的顾及家里，放弃了对他更好的北州师范大学，而是选择了离家近的西州大学。正巧国庆，他也是几个月来少数的几次归家。

店里很干净，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庄清从后厨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率先看见江新沐，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走过来，用手语比划：［回来了。］

江新沐点点头。

庄清摸摸他的脸，又比划：［你瘦了好多。］

“不瘦。”江新沐也用简单的手语回应，“妈，弟弟也回来了。”

融洽的气氛在江新沐那句强调的言语下面变得有一瞬间的卡壳。

庄清赶紧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大盘卤牛肉，还有几样小菜，甚至连饭后甜点水果什么的都准备了，都是江新沐爱吃的。

晚饭吃得很沉默。庄清不停地给江新沐夹菜，Beta率先吃完已经端着身侧一碗水果捞吃起来了，他喜欢吃芒果，庄清就会刻意放得很多，连同江茶的那碗。

江茶还在埋头吃饭，不过筷子暗戳戳拨米饭的频率暴露了他的失落。饭菜实在美味，可他嚼着的确没什么滋味。

江新沐偶尔抬头看弟弟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江茶先动手：［妈，店里装修得真好看。］

［嗯。］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一顿饭终于也是吃完了。

……

这几个月回家，店里深夜永远只有声响。有的时候江新沐甚至会恍惚一个人在家的错觉，都快忘记两个人打归打闹归闹的感觉了。

突如其来的家人团聚让短期幻想的江新沐有种打破虚幻现实的感觉。Beta倚在门边不出声，也不出手帮忙，就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默不作声地看着江茶换床单被套。

刚刚江茶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他是不太懂，可他也见不得Omega因为这个不顺心。

江茶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

Beta矛盾的眼眶中思绪难悦，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盯着江茶把被子换好才吐了一口气。他没有忘记正经事：“你猜的不错，这钱不是家里的。”

江茶有些惊讶：“不是家里的？”

Omega在心里一颤，前所未有的一股陌生的预感忖度了他。江茶想不下去了，他攥着被单，指节发白，甚至呼吸都有点困难。

“是一个男人。”江新沐终于说出口，“我听见妈好像喊他……哥……”

江茶没觉察到他哥话里的不对劲，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哥？哪个哥？”

“就……你喊我哥哥的那个哥呗。”

“哥哥？”

“那岂不是我们要喊舅舅？”

江茶：“……”

Omega是彻底说不上话来了。

江新沐盯着他也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江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那岂不就是他印象里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个父亲。

“没有。”江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很久，Omega收回视线，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床单继续铺上，动作很依旧，仿佛刚刚一番对话没有发生过。

只有江茶知道，那个男人的第二次出现，这事没完。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