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去吗?”江茶有些犹豫,“我可以不去吗?”
“废话。”班长尤厘趁着热乎气嗦了口粉,含糊不清地说,“大家都毕业了,天南海北的,好不容易在国庆假期凑得个七七八八,难不成你不是班级的一份子啦?”
“我……”江茶支支吾吾,“我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尤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方便一下,我可以为您贴心备上如厕的清风牌纸巾。”
江茶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Omega知道尤厘的性格,高中三年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不达到目标就誓死不罢休,软磨硬泡不成那就继续软磨硬泡。
只要有尤厘在,假使身处文科阵营,他们班运动会的名单也可以满当当,三千米分分钟凑到人的那种。
毕竟谁不同意他能一直黏着那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班长,我真的……”
“别真的假的了。”尤厘打断他,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江茶,我也不太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错过了考试,但是老班一直都是挂念你的,他现在身子越来越差了。这次他好不容易同意了聚会,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看是看在老班的面子上。”
“他老人家……”尤厘声音弱下来。
这话听着不是那么滋味。
江茶眉头微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尤厘岔开话题,“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今天下午五点多过来接你,你别跑了,不然……”
他说着伸出手扣了一下正对眼心的位置,又恶狠狠地瞪了江茶一眼,“我会永远视奸你——直到永远——”
“今天?”江茶后知后觉地动作一停滞。
“不过有个情况要提前说一下。”尤厘埋头没注意到Omega的反应,自顾自解释:“老班不也是那个民族班的语文老师嘛,正好人家本来也想国庆的时候邀请老师聚一下,后面大家一商讨干脆就一起聚了,所以可能到时候那些个尖子生也会过来,大家都是朋友,人多也热闹。”
乐又年,就来自那个民族班。
江茶的笑意就这么僵硬在脸上。
“说到底。”尤厘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百日誓师那会儿,你跟乐又年是不是……”
“分了。”江茶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们已经分手了。”
尤厘愣了愣,江茶脸上已经彻底没有笑意了。他又看两眼碗里快坨了的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分了也好。”
认识江茶起码也快三年多了,印象里Omega永远都是文静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如此直接地触碰到了江茶的痛楚。他其实也只是想问为什么和乐又年断崖式分手,但扫了眼Omega低垂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刚一吃完,尤厘就明确拒绝江茶想要请他吃粉的想法,抢着先付了钱。Omega没说话,只是一味把零钱重新塞回他的手心。
“行了,我先走了。”尤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放心,我早打探过了,他人现在在首都,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江茶微愣:“知道了。”
“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江新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Omega回过神,转头看见江新沐提着一桶潲水从后厨出来。Beta把水倒进街道专门收集这些厨余垃圾的大桶里,然后走过来,边走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嗯。”江茶低声应了一声。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江新沐说得相当直接,“这些聚会就喜欢搞相互寒暄,彼此嘘寒问暖的套路,你不去很好。”
江茶没附和,甚至一个字也没有。
江新沐看了他一眼,沉默中,蓦地心灵感应一般,问:“乐某人也去?”
江茶沉默了一会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再次开口,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竟是有些哑了:“他不去。”
“行。”江新沐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又进了后厨,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
不去就行。
可江茶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江茶掏出手机一看,是连文星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简短的几个字,也让江茶的心莫名沉淀了些,他打字回复:[嗯,在店里帮忙。]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连文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店里人已经不多了,Omega走到后院角落,接起了电话。还没主动开口,就听见连文星低沉的声音:“腿怎么样了?”
“还好,正常走路没问题。”
“早餐呢?”
“吃过了。”
“吃了啥?”
“米粉。”
“嗯?”电话那头的Enigma忍不住笑出了声,Omega始终一一应答,然后连文星轻声说:“江茶,你这是什么新型的人机吗?”
电话这头的江茶沉默了好几秒。
“我等下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在哪儿?”连文星问。
“应该在县中心。”Omega不大明白,却还是老实一对一回答。
“几点结束?”
“还不知道……可能晚上八九点吧。”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江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住了:“你……要来聊城吗?现在?”
“嗯。”连文星说得理所当然,“宴会差不多结束了,我正好有空。”
Omega有点困惑:“真来吗?”
所以。
江茶不太确信:“你真的要来吗?”
连文星含笑地问:“你不愿意我来吗?”
两人的话语几乎是不同地点同一时间的重叠。
“嗯哼。”江茶这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紧紧贴着耳廓传来,“不逗你了。”
江茶:“……”
“怎么?”连文星听他不讲话,耳边的笑意更明显了,“这么舍不得我吗?”
“没有。”Omega立刻否认,“你别再逗我了。”
“这么残忍对我吗?”Enigma假装惋惜,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呢。”
“你……”江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说逗我的吗?”
“逗你的也能来。”连文星说得轻描淡写。
“别。”Omega赶紧阻止,“你别来。”
“为什么?”
“太麻烦了……而且……”江茶欲言又止,“我马上也就要回去了。”
“那我等你回来。”
其实回聊城以前,江茶不是没想过会无意邂逅以前的同学,毕竟这座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他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快,一大清早在店里帮忙偶遇了班长,到了下午尤厘过来接人,副驾驶又坐了奚柚。
Beta深邃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一笑也不笑。
江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也没底气去对视,只能没出息地退了一步,试图拉开些距离就好了。
下一秒,奚柚低沉的声音响起:“oi,小鬼——”
原来是他想多了。
江茶被他说得一愣,奚柚撑脸瞥见Omega的表情,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从副驾驶下来,转头推着江茶上了后座,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幸好我刚刚跟我爸妈上街来,不然我怎么一眼在整齐的车流看见一辆车鬼鬼祟祟,这不就是咱班班长嘛。”
尤厘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事,是谁说打死也不去同学聚会的?”
“去你的。”奚柚当即鄙视,“谁让你答应跟那群民族班的畜生拼老师?有主意的先是你,老师是你先邀请的,餐厅啥的你都安排好了,怎么就他们一说想来你就答应了?”
“最重点的是。”奚柚顿了一秒,“江茶也去,你居然都没告诉我。”
“我真冤枉啊。”尤厘瞠目结舌,瞬间忘记自己要辩解什么,“江茶你自己来解释。”
江茶默默摸了摸鼻子:“那倒也没必要是因为我吧。”
奚柚一怔,他没有忘记此行正经事儿,果断换了个话题:“我这一猜跟那孽畜玩得好的几个伙计肯定也要过来凑热闹。虽然这一点显得很有良心,知道回来感谢老师,但是我心里不放心,总觉得有他们在准没什么好事。”
江茶看着他,不语。
“你见过他了?”
江茶摇头:“班长说他不会来。”
“真的假的?”奚柚明显不信,表情半是质疑半是怀疑,“他这么喜欢往前凑的人怎么可能不找机会来你面前刷好感度,赌你旧情难忘。”
不想不想。
江茶也一直以为班长安排的朋友聚会无非就是在县城那些地方吃吃喝喝,然后随便找地方玩乐打发下时间。谁知道直到尤厘的车开向了市中心的方向,又去了比较出名的顶奢餐厅,Omega有些犯了难,再看看他自己这一身行头,怎么看都觉着风格违和。
“班长。”江茶很难不抽了抽嘴角,“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尤厘差点没装成逼,脚底没一滑停稳:“来得及个头。”
三人进门的时候,其他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坐在中心位置的老年男人见他们进来,没办法第一时间从椅子上起身,朝着几人招了招手,看向江茶的眼中全是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江茶走上前主动伸出手同老人交握,有些局促地点头问好。
老人姓姜,是高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临近退休接了他们这一届毕业班,又在接近高考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差点脑溢血出事。这次收到聚会的邀请也是马不停蹄从家里出来,来见见这些小孩。
姜老师目光温和地扫过Omega清瘦的脸颊,转而笑道:“好像更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江茶面对老师难免犯怵,现在见了老师依旧是学生时代的拘谨,“那您现在还留在学校吗?”
“不了,身子骨不大好了。”姜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你呢?听说你去外地复读去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Omega低下头笑笑。
看着江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姜老师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语气更加温和:“没关系,你们的容错率还很高,最重要的是,你还在往前走,朝着那个方向走,不是吗?”
“我听陪考的老师说是看到你中午上了辆银色的车。”姜老师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是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现在都还算好吧?”
“让您和老师担心了。”江茶低下头,回应有些哑,“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没办法……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
“不用说。”姜老师只提了一句。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难关,老师只是希望,无论遇到什么,尽力而为,对自己也好一点,别太苛责自己。也许在当时的情境下,有些选择不一定要看得太清,有些想法也未必执着得太死,或许就是你对自己能争取的蛮不错的措施。
“行了,见你一面我就安心了。”姜老师笑了笑,装作就要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在这里你们也放不开,慢慢玩。”
“就走吗?”江茶还有点缓不过神来。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
姜老师因为身体原因,是被家里人特许出门几小时,这会儿便要道别离开。
走之前,他又看了江茶一眼,笑着叮嘱:“江茶,就一年时间,气色要养回来,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生活。”
言外之意,江茶微微偏过头,他最终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或许是在回应姜老师的话,也许是在回应心底某个悄然松动的地方,一点点地在塌陷。
“老师,我送您上车。”尤厘冒了下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