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师一走，包间里突如其来的沉默倒是让众人有些尴尬。人没来多少，属性倒是有好几层，难免有找不到合适话题的时候。
过了会儿，对面穿着白色短袖的Omega忽然说道：“江茶，连文星考上北州大学的事情，我们学校差不多没人不知道了。其实有些话，他是不愿意说的……”
江茶一愣。
“可这不是碰巧遇到了你，我那好兄弟老是纠缠不清的好前任。”林浩露出个笑容，不算太友好，却也不像刚刚那般客套虚妄，“就那件事，我想替乐又年讨个说法。”
奚柚立马侧了侧位置，半个身子都差不多凑到江茶身边，笑眯眯地接话：“这话说的，你好兄弟都考上北州大学了。倒是你，听说也是去复读了吧，您儿如今在哪儿高就呢？”
林浩脸色明显一僵，正要开口。
旁边大高个儿的Alpha并不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奚柚，话没必要说这么刻薄，我们只是好奇，当时明明跟乐又年好好的，怎么说分就分了？那三个月他状態一直不好，前三模的成绩跟夺舍了一样考的。我们做兄弟的，难免有些担心，也幸亏他最后还是考上了，不然……”
最后两个字，意有所指，语调拖得长长的，跟快死了一样差不多的膈应人。
“不然就能怎？”奚柚好脾气彻底是消弭殆尽了，把手心的筷子一摔，饭菜都溅出来几坨，“蒋强又关你什么屁事，人家尖子生带你玩了吗？你出什么风头？”
“还有你林浩。”奚柚笑笑，“你是乐又年他妈还是他爸，要你这样为他出头？他高考考不好是他自己的事，分手合着就是江茶一个人的错咯？这恋爱就该他一个人谈呗？少往别人头上扣屎盘子，我看你们这一群合着人品也就那样了。”
“奚柚，你他妈……”林浩腾地站起来。
“我怎么了？”奚柚也站起来，他个子高，虽是个Beta，气势更不弱，“还不让人说实话？我都懒得提那狗了，今天是同学聚会，又不是什么乐又年声讨大会。要吃饭就闭嘴吃，不吃就滚蛋，别在这儿倒人胃口。”
“呕——”奚柚绘声绘色，“恶心。”
江茶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说些什么解释，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包间气氛骤然紧绷。几个Omega小声劝着，不太知情的同学更多的是沉默，并不插手。江茶凑到奚柚跟前，扯了下他的衣角，低声回应：“西柚，算了，我们先吃点东西，等下就走了，以后估计也见不到几回了。”
“算什么算？走什么走？”奚柚没妥协，嗓子眼压着火气，“由着他们想入非非，就该让他们泼你脏水吗？”
“别装了，不就是嫌弃乐又年家里那时候出事，到了大学怕拖累你呗。”林浩啐了一口，“平时装得体贴，结果呢，还不是人家一落难，你跑得比谁都快。难不成现在已经找好下家了？”
“好大的能耐。”林浩阴阳怪气，“是吧？”
江茶依旧在原地，没有对着他们说任何话。
Omega握住杯子的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他想反驳，想说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可真到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迷糊得无法吐出。
他和乐又年的感情又没什么好说的，权当顺其自然的结束就好了。
这很难吗？
反正在他们眼里，只会偏袒乐又年，好像分手这件事，先开口的那个人，就一定是罪大恶极，必是原罪。
这样的沉默倒让林浩等人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奚柚在原地气得发抖，也不愿意让江茶主动揭开不愿提及的旧疾，正要骂回去，包厢门忽然就被敲响了。
刚一开门，都以为是尤厘，毕竟他刚刚送老师下去，后又转念一想，他没这么有礼貌。
不紧不慢地三下。
离门近的人已经去开门了。
门外走廊的光线斜切进来，Alpha只套了件简单的花色衬衣，宽松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就僵硬在了原地。
乐又年收敛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情绪，意料之外地打量着江茶。
江茶愕然地看着门口，脑子一时间空白。
乐又年怎么会在这里？
班……班长。
慢乐又年一步的尤厘从Alpha身后蹿出来站定，张大了嘴，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脸色变了又变，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探性辩解：“不遭啊，他直接跟姜老师对接的，我也是刚刚下楼才知道的。”
“我刚刚试图给你们发消息通报来着。”尤厘陈述，目光接连扫过江茶放在桌上的手机，连着屏幕朝下，“对不住，我知道错了。”
江茶的视线在乐又年脸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他实在是不想再多待一秒。Omega站起身，对着奚柚低声道：“我们走吧。”
乐又年堵在包厢门口没动，仿佛没听见，只看着江茶的动作，问了一遍：“你还是要走了吗？”
“乐又年。”江茶并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倒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你现在分得清对我是喜欢还是感激吗？”
这句话不言而喻，乐又年自然也明白江茶的言外之意。
“江江。”乐又年直视江茶的眼睛，神情有些恍惚，眸光一瞬，“我后悔了。”
后悔了？！
“我靠，乐又年你……”林浩的话堵在喉咙里，脸上青白交加，也没想过乐又年会是如此的委曲求全。他们这些兄弟自以为是的指责，在乐又年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无比可笑。
奚柚心情大好，扫了对面几张精彩纷呈的脸谱，故意也拖长了语调：“哟……”
“可我分的清了。”Omega突然感叹了一句，自顾自的确认，“我对你不是喜欢，只是一份执着的自我感动。”
“走吧。”江茶收回视线，对着身后的奚柚说，他的视线在林浩等人面前漠不关心地停顿了半秒，最后对着尤厘致歉：“那班长我们就先走了。”
乐又年还有些恍惚，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江茶的步伐转过身，就要去拽住Omega的手肘。奚柚立刻反应过来，直接挡在两人正中间，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护着江茶，不太友善：“你想干什么？”
乐又年蜷住了手指，红着眼没法儿开口。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包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又放松下来，然后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而门外，饭馆前厅。
江茶被热风一吹，才发觉自己背后早就出了一层薄汗。他看向身侧的奚柚，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奚柚。”
奚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脸，映出Omega清晰却又倔强的倒影，他反问：“那你呢？”
“我吗？”江茶吸了口气，他点头，动作很轻，声音却坚定，“放下了，真的。”
奚柚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时间问题，反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白的光映照在他骤然蹙起的眉心。Beta舌尖抵了下后槽牙，一股迟来的懊恼混着焦躁蔓延上头：“至少得把尤厘带出来，起码咱俩回家还有个保障。”
现在好了，从市中心回聊城起码一个多小时车程，这个点大巴车早没了，住酒店一晚上也不便宜，怎么看都有点无解的韵味，他们好像被暂时困住了。
“失策了。”江茶开口，声音比原来轻松，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缓和些，“我发消息问问我哥能不能过来接一下。”
“那你快问问。”奚柚回过神，下意识就往江茶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贴得死死的。
“等等。”奚柚突然出声。
江茶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
“饿不饿？”Beta问，声音正经了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光顾着生气，都没吃上几口，我记得这附近是有小吃街的吧，你饿了没？”
“有点。”江茶老实承认，“想吃点甜食了。”
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江茶停下脚步准备导一下步行导航，正跟着屏幕上的指南针转了个方向，接着车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Omega的下半身，眼神倒是变得格外清晰。
连文星？！
江茶想也没细想，脑海中便先一步闪现出答案。
他居然真的来了。
Omega愣在原地呆呆地直视着连文星，Enigma侧脸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他的视线始终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大表情，可江茶就是觉得他好像也和自己一样。
因为见到了彼此，有那么一点点满足。
奚柚倒是识趣，立马意识到气氛的不对，没问更多。
刚好熄了火的连文星正好下车走了过来。
“你……”江茶找回了点自己的声音，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怎么真的来了啊。”
他这话说的，连文星肯定不爱听。
“这么霸道？”连文星说着身体前倾，他本来就比Omega高出一截，两只手肘在膝盖上搁了一下，Enigma的眸子锁定他，顺手摸了摸江茶的头顶，“逗你的也能来，所以我就来见你了。”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什么？”江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包间”两个字被Enigma特意单拎出来强调，好歹跟着连文星待了这么长时间，Omega敏锐地捕捉到连文星平静的外表下并不这么冷静的情绪。
“不是……”Omega下意识否认，在他措辞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只是……今天比较凑巧。”
“凑巧？”连文星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也明显没有被Omega的解释说服。
Enigma妥协：“先上车。”
江茶被连文星示意坐进副驾驶。奚柚看了看江茶，又悄咪瞄了眼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的连文星，非常识趣地拉开了后座的门。他虽然是个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最基本的社交直觉还是要有的。
太有气场了。
奚柚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当中，自己居然会觉得江茶跟眼前这个人有股莫名的适配。
连文星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他通过后视镜，眸色很淡地扫过后座的奚柚，随即一股清冽的冷松信息素悄无声息，极其克制地围绕着副驾驶的Omega弥散开来，倒更像是Enigma一种本能的对配偶一方的安抚行为。
Omega几乎是一瞬间就觉察到了。
明明才分隔几天，直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温柔地缠绕上来，Omega藏起来紊乱的心跳开始平复。江茶蜷缩了下手指，没有抬头，不过他紧绷的肩膀也的确是放松了下来。
后座的奚柚虽然整个人处在状况外，他发现江茶虽然沉默，可他整个人脖颈都红透了。Beta对连文星的佩服又多了分更加直观的认识。
毕竟这样的江茶，他也是第一次见。
“地址。”
江茶愣了一下，以为是在问他，连忙报出个地名。
连文星：“……”
江茶以为自己说错了，疑惑地皱了下眉间：“我没记错。”
什么Omega，怎么一点都教不会呢。
“你朋友的。”
奚柚才意识到是在问他住哪儿，顺口就说了。
Beta到底是个憋不住话的匣子，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就忍不住开口，夹着嗓子开始试探连文星：“我看这位兄弟没什么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北州人。”连文星老实回答。
“啊？北州？那么远？”奚柚后知后觉，“你不会是从首都那边开过来的吧？”
“那倒不是。”连文星依旧盯着前方路况，闻言只是淡淡几句，算是回应，“我坐飞机过来的。”
连文星的格调过于平淡，让奚柚满腔好奇之心一下停止了跳动，讷讷摸了摸鼻子，缩回原来的座椅。
车子停在奚柚家附近路口，Beta解开安全带，又回头对江茶说：“江江，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然后奚柚看向主驾驶的连文星，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作为嫡长闺，看人眼光还不错，眼前这个Enigma也的确是对江茶很是照顾：“连同学，就麻烦你好好照顾我们小江茶啦。”
连文星微一颔首。
车门只剩下两人。
“现在。”连文星开口，“想去哪里。”
Enigma没有说直接送他回家，而是给了江茶一个选择。
连文星从对Omega事无巨细的调查中，拼凑出来江茶并不幸福的事实。
江茶怔怔地回过神，眼前的Enigma似乎真的在等他的答案，等他自己决定接下来要去哪儿。只要他一句话，连文星可能真的做得到。
Omega突然就很想……主动一次。
“我们再留一天吧。”Omega满眼真诚，“我想带你玩一下聊城，虽然这里不比北州，我们逛逛街散散步也行的。”
突如其来的主动反而让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江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可说都说了，他也没预料到向来主动的连文星这时候居然会选择装死。
这Enigma怎么这样啊。
“好。”连文星笑了笑，很好地掩饰住他片刻前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