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苏怜漪陷害温挽婉的事情败露了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前山的住处。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临秦宗那些对她行动毫不知情的弟子因为宗主的丑闻而人人自危。苏怜漪也不想再待下去,次日,临秦宗的全部人员离开了云闲宗。在沉默的人群里,苏怜漪穿着件黑色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双淬着阴毒的光的眼睛。
兰漫,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苏怜漪走了,云闲宗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人不可貌相,这女人如此狠毒,谁知道她再留下去会发生些什么?兰长老那个女弟子不就遭了无妄之灾么?谁敢保证宗门里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兰漫在临秦宗走的那天中午没有睡着。他侧躺在榻上假寐,目光落在林庭蓦的背上。林庭蓦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案前给上头的领导写报告。内容是临秦宗和云闲宗互换游学的成果,以及苏怜漪的恶劣行径。这种公文他这么多年来已经写得很顺手,不一会儿就搁笔,盯着纸上的墨痕等它干。
他知道兰漫没睡,但也没有拆穿他。
兰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庭蓦的背影。那种熟悉的依恋、温存的感情漫上心头,触及他最柔软的那一小块,隐蔽的区域。他暗自压抑着,却又实在是难以忽略自己心底,微小的悸动。
那一天是裘星译来访前几天。
……裘星译到访的那一天两人久久地相视而笑,此后他们心照不宣,但是彼此之间已然是双向的亲近。林庭蓦为此松了口气,心情颇好地趁着兰漫出去晒太阳,凑到铜镜前欣赏了一下自己英俊的脸,自信足以胜过世间大部分男人,然后他满意地笑了。
裘星译老兄,请你一定继续保持,在我们需要时,促进一下我和兰漫的关系。
他心里默念着,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廊前晒太阳的兰漫。院子药圃里,难得露面的周欲穷和一贯老实安分的程梓在打理着灵花异草,温挽婉恰好背着个小包袱走进山门。
林庭蓦恍然见回忆起刚到后山,一眼看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时的场景。
阳光遍洒的后山,秋日金柑的甜香从后院飘来,林庭蓦只看一眼,便想把眼前暖融融的景和人都深深地印刻在记忆里。
美好的氛围里,没人注意到兰漫的表情。他中午起床后直接来到廊上,没有把长发束成垂在颈侧的一束,而是随意地把满头墨发披散着。散在两鬓边上的长发遮挡住他的侧脸。他平视着前方,乍一看只是在浅浅地笑着,温和而安静。
可他的目光定定的,涣散地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他的长睫覆下阴影,眸子里没有了平日那种雀跃的、狡黠的光,倒是有种无机质般的淡漠。瓷人儿般精致的脸上全无表情,他抿着唇,那个笑一般的唇角弧度,很刻意,很生硬。
他早看出来苏怜漪是冲着他来的。那个狠毒阴险的女人,居然对着温挽婉这样一个年轻弟子下杀手——兰漫眼底戾气浮现。他当然很想要苏怜漪去死,为自己的所有罪行付出代价,可是他强忍着这种念头——
不,时机未到。苏怜漪,还有用。
兰漫极其短暂地苦笑了一下。他眉头拧起的一瞬间只觉得内心有刀子在扎——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心里最深处的真实的想法。林庭蓦,齐威仪,程梓,温挽婉,周欲穷……兰漫在隐隐作痛的内心里无限苦涩地告诉自己:
在苏怜漪去死之前,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这样一个卑鄙的我吧。
有人动作很轻柔地撩起他垂在耳边的如水长发,替他别在耳后。
是林庭蓦。兰漫偏头,看到他的脸,刚才还层层戒备的痛苦不安的内心,被戳中了柔软处,酸涩一片。他在那一刹收起了所有混乱的不堪的思绪,美丽的脸上空白没有表情,仿佛只是刚刚小小地发了一会儿呆。
林庭蓦的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像是要把兰漫满满地盛在里面。兰漫微微地仰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副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看上去漫不经心又格外勾人的笑容。
两人之间的氛围顿时暧昧,路过的温挽婉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生怕打搅二人——
兰漫宽松的袍袖下,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
早知道……就不给他好脸色了。兰漫心里钝痛,像是要被悲伤在胸口烫出一个洞来。林庭蓦是那么真心实意地欢喜着,甚至于我也……产生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错觉。
现在我还配不上你的爱。兰漫望向那张笑脸,眼底深深藏着悲哀。
求求你,林庭蓦,如果发生了什么——
求你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