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暑气并未完全消退，即使是傍晚，空气里依然蒸腾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但对于郑静姝来说，走进这栋高档小区的楼栋，像是跨进一个恒温的深海。

周晓棠领着郑静姝，为她点开电梯，按下九楼的按键。

“谢谢，今天又麻烦你了。”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郑静姝向身旁的周晓棠道谢。

“您还是这么客气。”周晓棠报之以微笑，即使这位心理医生已经与自己打过五年的交道，每月来时，依旧这般礼数周全。

到达九层后，周晓棠并未同行，郑静姝颔首致谢，独自走向了901的门口。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棉麻宽松短袖衬衫，搭配着同色系的亚麻宽松长裤，低饱和度的颜色，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她在林沐然眼中的压迫感。

“笃、笃……笃。”

间隔许久，门后都没有声音传来。郑静姝静立门外，从容地等待门后的少女做好心理准备。

片刻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郑静姝看不见林沐然，只看见那门缝中露出几根凌乱的发丝。

“沐然，下午好。”郑静姝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而入，她只是站在门外，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月天候更热了些。”

林沐然没有接话，只是松开了门把手，向后退了一步。

郑静姝换上自带的鞋套，走进了客厅。她闻到一股干净的气味，是她指定陈素兰使用的安神草香洗衣液的味道。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客厅的环境。

客厅还是那么昏暗，除了一盏小夜灯，没有其他光源。整个房间透露出异常的整洁感，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在她记忆中的位置上，每一个月皆是如此，规整中透出一股沉闷的压抑。

郑静姝的目光扫过玄关柜，在那上面放着一块像是被随手放置的蓝色擦手布。

她只是浅浅看了眼便收回视线，走到长沙发的一端坐下，对着门后还站着的少女轻声说道：“这张沙发坐起来很松软，你平时喜欢坐哪呢？”

林沐然依旧低着头，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郑静姝不再看向少女，而是侧过身，将自己的帆布托特包放在了身后的沙发靠背，整理着里面的东西，像是随口一说：“沐然不用在意我，咱们就和以前一样，坐着休息一会儿，听我说说话就好。”

她不去刻意观察林沐然的行动，等身前的少女落座后，她才整理好自己随身包里的物品。

林沐然依旧选择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郑静姝脸上挂着浅笑，像是在与阔别已久的好友闲聊着：“上次我走的时候提过，这个月天气可能会更热，白天的时间也会变长，或许晚上会有些睡不好。不过，屋里倒是安安静静的，感觉待在这里，好像心里头也凉快起来了。”

林沐然佝着腰坐在单人沙发上，下颌抵着颈间，她呼吸都放得很轻，周身浸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没有抬头回应郑静姝的闲聊。

“白天虽然热，但晚上还是有些发凉。可能是快要入秋的缘故吧，好多人躺着很久都静不下心，半宿半宿睁着眼熬着啊。有的时候睡得浅，天刚蒙蒙亮，人就醒透了呢。”郑静姝没有接连不断地絮叨着，话音落下便抬眼望向天花板，留足沉默空间，余光停留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肩头缓缓往下塌，空洞的目光钉在茶几的桌角，睫毛轻颤了两下。

“天气热的时候就没有胃口，每年的这个时候，很多人的胃口都会被闷得差一些，什么都不想碰，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不过有的时候，往嘴里填些东西，也会觉得心情愉快些呢。”

闻言，她苍白的唇瓣下意识轻轻抿紧，移开钉着茶几脚的视线，身子极轻地顿了一瞬，双手悄悄往腿间收拢。

见她有所触动，郑静姝声音放得更轻，顺着心境继续闲聊：“而且早上的时候天光沉，空气闷，人总觉得浑身沉滞，等到傍晚的时候，反倒觉得舒服些，就像现在，能够放放空，稍稍缓过来些。”

这次，她紧绷的肩线极轻地松了一瞬，旋即再度绷紧，垂眸侧首，指尖透着无力。

“说起这个，我前段时间出差时，觉得腰酸背痛，带回来了些调理身子的东西，但总是忙着忙着就忘了用。不过，平日里顺手记得就用上，不必刻意强求。人啊，调理身体的时候就是容易觉得身子发软发沉，整日懒懒提不起精神，脑袋也昏沉，但结果是好的，我的腰没那么酸了。”郑静姝浅笑着，左手扶住侧腰撑了撑，舒了一口气。

林沐然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搭在自己小臂上，指尖蹭着肌肤，眉眼沉沉，眼帘半垂，没有抗拒，也没有认同。

郑静姝收回扶着腰的手，轻声呢喃道：“我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整日静坐着，总觉得日子过得模模糊糊的，盯着一处发呆许久，思绪总是散乱飘忽。而且平日里细碎小事，转头就记不清了，有时连几点都记不起来。”

少女的脑袋轻点了下，郑静姝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涣散。郑静姝没再继续，而是靠在沙发背上，像在休息。

约莫五分钟后，郑静姝从身后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张A4纸，连带着一根黑笔，轻轻推到了林沐然面前。

“沐然，可以随便画些什么、写些什么东西上去。什么都可以，算是我给你父母的交代，证明我有来看望过你。”

郑静姝看见她盯着茶几上的纸，瞳孔中倒映着那只黑笔，原本攥拳的右手，拇指开始抚触食指的指甲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