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场在名义上属于他一个熟人私有,打过招呼后,通行证很快就到手。
课题早已做完,只差交给学校批阅。其实他也知道,无论交上去什么东西,都不会有人介意。会为了其中的一点细节亲身调研,只是出于自身的严谨罢了。
毕维斯并不喜欢历史系。
修习这个专业,不过是大姐随手指给他的,来到肯特顿也是,大姐说既然赫拉利家有人在这里,波文家也得有人,于是他就被派过来了。
虽然也可以发出抗议,但似乎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毕维斯一直是这样想的。海柔尔的要求通常都不会无缘无故,现在看来没什么用的历史专业,说不定会和以后家族的经营有关,不盯着赫拉利,没准他们会占得什么先机,她的判断通常不会出错。
因此就算不喜欢,也会照着做。
然而真正站在发掘场上,他还是觉得懊恼。
没有任何的文献可供验证,这里不过是一片土,一堆灰。所谓的历史,难道就是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用铲子挖起来的吗?文明就建立在其上吗?
历史毫无逻辑可言。
这或许是种傲慢,缺乏了解通常会导致傲慢,傲慢又常使人怀揣玩赏的心。因此当他为了扭转观念而说服自己向那个学生模样的挖掘者搭话时,才被她察觉了潜藏的无礼。
她很瘦弱,令人疑心是否能挥动工具;她有点黑,或许是被这些天的太阳给晒得;她有些沉默,有些冷淡,有些不爱搭理人,一心把探铲插进泥里,假装没听见他已经三次试图抛出话题。
直到他较劲般地站到她面前,这位女同学才终于愿意抬眼看他。
“你好?”她一脸不明所以,用一种奇特的平直语调向他问好。
毕维斯的一腔不忿在这平淡的态度前泄了气。
但他终归带了点情绪,向柏妮丝下铲的地方一扬下巴:“你挖出什么了吗?”
连搭话都不愿分神,是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黑瘦的女同学点点头。
毕维斯这下真有些好奇:“挖到什么了?”
女同学道:“泥巴。”
毕维斯:“……”
他自觉被耍了,有些语塞,才想起要反唇相讥:“为什么不挖点有用的?”
没想到她又点了点头,瞄准了另一个地方,再次下铲。
这次她挥铲的力道明显比之前小,铲子插对了地方,再轻轻拨动两下,还真挖出个什么东西来。
她将那东西捡起来,拍了两下,递给毕维斯:“地瓜,有用的,吃吧。”
毕维斯一愣,看见她脸上仍是那幅平淡的表情,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我说的是文物!”
女生露出一个思考中的表情。
然后她摘下自己的通行证埋在土里,再将探铲递给他。
“埋好了,挖吧。”
……
考古学毫无逻辑可言,考古学家也是。
那便是不太愉快的初见。
这种不愉快只是他平淡生活中小小的变奏,毕维斯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直到不久后在教师办公室偶遇,他才知道原来是同校同学。
只不过偶遇的时机似乎不太凑巧,他撞见考古系的老师正在对她训话。毕维斯驻足听了一会,似乎是说前段时间田野调查的事。
明明自己正在挨训,她却神游天外般,仿佛事不关己,只在老师停下来的气口,才细声细气地插上那么一两句:“可是,校规里说是有的。”
毕维斯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学生参与课题实践,会有一笔学校拨款,虽然补贴微薄,但的确有,只不过一般人不会来要。
他不想参与这件事,可是正在训话的教师已经认出了他。
波文家的姓氏毕竟响亮,或许老师想和这个姓氏统一战线,他停下训话,招毕维斯过去。
“你来说,”他看着毕维斯,“找老师要钱这个行为对吗?”
“田野调查吗,好像是有拨款。”毕维斯尽量表现得自然,以显得自己是个公正无私的人。
有没有拨款,该不该要钱,这倒是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避嫌。
上次的事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他可不想让对面的女同学觉得自己会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斤斤计较,借机报复。
那位老师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波文很显然地站在了另一边,但他也不想站在对立面,于是只好找了个台阶借着下,承认了拨款这回事,又找借口让女学生先回了。
得到毕维斯办完该办的事出来之后,才发现女生一直等在门口。
“你好,我叫柏妮丝。”女生还是那平淡的表情,平直的腔调,“刚才谢谢你。”
原来她叫柏妮丝。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先前一直装傻充愣无视他,戏弄他的古怪女生,现在主动在门口等他,只为向他道谢。
不过是这么一点小事。
毕维斯心中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这才是有些戏剧性的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