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狄如燕的苏显儿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狄府遇到第一个难题,是吃饭。
出任务之前,大姐为了让显儿不在狄府露馅,特地做了方方面面的礼仪培训,务必让她看起来真的像个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别的仪态她都学了个十足十,可唯独上了饭桌,她总是忍不住两眼放光,捧碗便吃。满桌的菜,她总能吃到一片菜叶子都不剩。
看着一脸满足、打着饱嗝的苏显儿,肖清芳连连摇头:“谁家千金这样吃饭!”
“那?那该怎么吃?”
肖清芳没想到自己连吃饭都要教,没好气道:“你记住,你是大家闺秀,每道菜至多只能吃三口,不管多么爱吃。”又指了指那吃得过分干净的饭碗:“白饭也好,汤饼也好,只能略微动动筷子,千万不可贪食。”
彼时的苏显儿一一点头应下,记在心里。
到了狄府,她谨记大姐的教导,饭桌上矜持至极,再好的菜也只略尝个味道,白饭只吃几口,汤饼只吃几条。
狄仁杰几次在桌上给这位好侄女夹菜,见她总是笑说“吃饱了”,不免心中疑惑:这姑娘怕不是担心饭里有毒?可是,该担心中毒的,明明是我们啊。
狄府到底没养过闺女,想来想去,怕是姑娘家饭量小,只能吃这么些。
横竖她白日里还是活泼泼的,帮厨房柳婶搬米,给门房魏叔遛鸟,还站在狄春肩上,试图爬上狄府后院的大槐树,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狄春,不可带小姐胡闹。”
只是到了夜里,饥饿便像一只黑手,伸进她的梦境。梦里,她又成了那个街头乞儿,在尘土里,四处寻找一口吃食。
这一日,她终究是饿得受不住,趁着天光未亮,悄悄溜进厨房里,想寻摸点吃的。
不想厨房里已经有人了——狄春正站在灶台边,一面熬着粥,一面津津有味地啃着个脆梨。
她一手拍在狄春肩上:“好小子,开小灶啊!”
狄春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一入秋便燥得慌,今日柳婶又回家探亲了,茶也没人烧,我一早醒来,渴得要命,先润润嗓子嘛?”
“见者有份,我也渴了。”
狄春更不好意思:“就剩俩,我全吃了?”
如燕心下沮丧,正想怼他一句,却听见窗外传来刀剑之声。
“什么人,这么一大早就舞刀弄棒的。”
她推窗望去,只见一个靛蓝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舞着一套剑法。
像是知道她在看,舞剑的人又略微放慢了动作,仿佛要她把那一招一式,看得更清楚些。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那些剑招,哪怕再快上三倍,她也认得出来。
脸上却是一丝不露,只管听着狄春的叽喳:“小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李大将军不管风吹雨打,每日早起练武,他那一身好功夫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去会会他。显儿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交手欲望,踩着如燕的步伐,转出了厨房。
狄府后院的大槐树下,李元芳抱着臂笑道:“侄小姐看了半日,可是想与在下切磋一番?”
“你怎么知道我会功夫?”
“你能孤身救出王铁汉,还躲过了贺兰驿中歹人的偷袭,不会没有两下子吧。”眼前的长身男子笑得有备而来:“还有,你手上的茧子。”
“我去拿刀!”姑娘笑着,转身跑向东跨院。
李元芳很久没有过这么快乐的对战了。眼前的小丫头,脚步虚浮,气息凌乱,一套双刀使得花哩胡哨,他看得实在想笑。纵然这些年的十二卫比武,他总是收着打,尽量不露痕迹地放水给对手,但那好歹称得上是对手,不像现在,是陪小孩子过家家。
莫非女孩子打架就是这样?他的脑中快速闪现过近年遇到的几位女武人:方莹玉,金木兰,还有偶然见到的几个内卫女将?不是的,不是的,女子纵然体力弱些,但也并非这样毫无章法。
这样的“武艺”,真的堪与敬晖兄,师出同门么?
他有意加快节奏,剑招中杀意渐现,想逼她在求生本能之下,显露出真正的实力。
不想小丫头被逼得狠了,竟将双刀往地上一扔,任由幽兰架上自己的脖颈,口中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我就说我耶娘给我找的这个师父不行!”
这哪像个杀手或是密探?李元芳摇摇头,说不出是诧异,还是好笑。
待狄仁杰下朝归来,便见狄春叽叽喳喳地通报府内的最新动向:“刚刚李将军和侄小姐打了一架,哎呀您是没瞧见,打得可好看了!”
“哦?”老者一脸八卦:“战况如何,可曾分出胜负?”
“嗐,这还用问吗,侄小姐哪里是李将军的对手哇!”狄春朝东跨院努努嘴:“这下回房生闷气去了,我刚给她送了粥去,看她那样子,还是余怒未消呢。”
狄仁杰笑笑,走向书房,他的将军正以少见的轻快步伐走向他。待书房的门一关,将军脸上的笑便藏不住:“什么叫花拳绣腿,卑职今日算是见识了!”
狄仁杰笑道:“你眼里的花拳绣腿,放在江湖上,未必不是好手啊。”
李元芳摇摇头:“并非是卑职眼界高,实在是她太过不堪一击了,大人若是不信,改日再让军头们试她一试,想必也是一样的结果。”
“想来是她在故作娇弱,好让我们放松警惕。”
“卑职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李元芳认真起来,一板一眼地和文臣出身的大人介绍武学知识:“长年习武之人,即使有意隐藏实力,发力和运气的方式也很难改变。您这位侄女,手上的功夫倒是有几分样子,可脚下全无根基,气息也乱。更何况她的招式花哨至极,练武之人一旦入了这个路子,便难成大器了。因此,卑职在想,或许他们故意派了一个学武不精的小丫头过来,好让她扮起千金小姐,不易露馅。”
狄仁杰沉吟片刻,略一皱眉:“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的对手兵行险着,或有奇招,还是不可大意啊。来,咱们先用早膳,今日也尝尝狄春的手艺。”
二人刚吃完粥,却听见狄春匆匆跑来,嘴里囔着:“老爷,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狄公眉头一皱,佯嗔道:“你这小厮,何事慌张?”
狄春一脸为难:“我刚去侄小姐房里,想把她吃完的碗筷收拾收拾,却不见她人影。我问了门房魏叔,魏叔说,侄小姐独自一人出门去了,这,这小姐才来洛阳没几天,要是迷了路,或是路上遇到什么歹人,可就麻烦了!”
李元芳心道不好,迅速与狄公对视一眼,丢下一句“我去寻她”便快步走出书房。余光瞥见门口值班的张环,想嘱咐一句“严加警戒”,终究没有出声。
倒是张环在他走后,往书房内探头问了一句:“大人,卑职见李将军行色匆匆,可是出什么事了?”
书房内的老者只是温和地笑道:“如燕丫头淘气,溜出去玩了,不妨事。”
找到这个偷溜出去的小丫头,并非难事。李元芳刚追出狄府不远,便看见那个穿着杏黄衣裙的小姑娘,正大大方方地走在官道上。
李元芳没有上前拦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远远跟着,心下想着:她这是要和同伙接头?亦或只是调虎离山之计?府中新来的八位军头,前日与我交手,并未使出全力,也不知遇上强敌,究竟能抵挡多久?
正盘算着,却见小姑娘在烧饼铺子门口站定,脆生生喊道:“大娘,来张饼!”又认真地围着饼炉看了一圈,才将修长的手指伸向其中一张饼:“要这个,这个芝麻多。”
李元芳定下脚步,远远望着,心想:这莫非是她和同伙的接头暗号?
可是他盯了半天,小姑娘只是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吃着烧饼,末了,还小心地用手指沾着衣服上的酥皮和芝麻,一点一点地都吃进嘴里。从她吃第一口饼开始,到打扫完战场,和旁人并无半点交流。
或许,她只是出现在此地,向隐藏在暗处的同伙报个平安?
李元芳原想再等一等,却见姑娘的手又向那饼炉指去。
不好,若是等她将第二块饼吃完,这么长的时间,家里不知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快步走到姑娘身后,问道:“怎么,狄春做的饭,不合胃口?”
小姑娘回过头去,见是他,倒并不十分惊讶,只是笑道:“不是不是,我就换换口味,你可别告诉叔父啊。”
“我不会多事。不过你嘴上的芝麻不擦干净,可就不能怪我了。”
如燕闻言,迅速用手背在嘴上一抹:“将军见笑。”
二人说话间,饼店掌柜已经将第二块烧饼在油纸里包好,递了过来。
如燕伸手接过,不好意思地对李元芳笑笑:“我再吃一张。”
可不能让她在此处耽搁下去。李元芳拉了拉姑娘的衣袖,望向狄府方向:“再不回去,不论我说不说,大人都会发现。侄小姐还是赶紧随我回府吧。”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饼,“边走边吃。”
如燕点点头,顺从地随着他离了烧饼铺。二人走在回家路上,李元芳只见面前递来半张烧饼,再一转头,小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李将军也吃。”
李元芳摆摆手:“不饿。”
小姑娘笑道:“你吃了,我才信你真不会告诉我叔父。”
待李元芳站在狄府书房里时,只见面前的老者笑道:“这南街的烧饼,味道不错,看来,我这侄女还挺会吃嘛。”
“大人您怎么知道?”
狄仁杰向他身上指了指:“嘴角的芝麻,衣上的酥皮,还有,你往返的时间。”
“大人真乃神人也!”
狄仁杰笑笑:“这饼,怎么连你也吃上了?”
“说来好笑,那丫头非要塞给我半块饼,说是我吃了,她才相信我不会把她偷溜出去的事情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