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大汉冷笑道:“少废话,要杀便杀。”
身边一名兵士紧握着刀,厉声喝道:“你要是敢伤他,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刀,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李元芳笑了笑,身影飞快地游走着,随着几声脆响,在他周围的几名兵士手中的刀,已掉落在地。
山坡上,显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太快了,太快了!
她一向自诩手快刀快,可是面对李元芳,她也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和移动轨迹,但是要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却是实在不能。
连我尚且如此,那些兵士们,只怕要当他是天神下凡了。
果然,山坳里传来一声惊呼:“你…你是人是鬼?”
李元芳一脸平静:“现在你愿意回答问题了吗?”
虬髯大汉摇摇头,目光坚定:“要杀便杀,给爷爷来个痛快的,折磨人的不是好汉!”
李元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真的宁死也不说?”
虬髯大汉大喝一声:“动手吧!”
李元芳倒也不犹豫,举起剑便向大汉挥去,却见大汉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向他逼近的剑锋,毫无惧色。
这人倒是条汉子,李元芳正想着,突然听到身边的兵士纷纷喊着:“请大侠开恩,我们情愿替将军受死!”
李元芳听到“将军”二字,将剑缓缓放下。他看了看周围跪倒一片的兵士,又望向那虬髯大汉,只见大汉高声道:“小子,要杀便杀我,不关他们的事,我死之后,你要是敢伤害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又听那大汉对身边最近的一位兵士说:“小六子,回去转告丘大人,李楷固虽死无憾!”
李楷固说完这话,只见李元芳笑了起来。
而在那片山坡上,苏显儿也笑了起来。
这人肯定不是蛇灵的人,我们蛇灵没有这种人才,显儿想。
山坳里,李元芳快步向坐骑走去,翻身上马。
李楷固疑惑道:“你不杀我?”
李元芳看了看天色:“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回去把事情安排好。两天后,还是在这儿,我等你。”
李楷固一肚子的纳闷:“你…你就不怕我不来?”
李元芳笑了笑:“你不会的。”
李楷固一抱拳:“多谢!”
李元芳微微一笑,策马走出山坳。
李楷固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哎!我叫李楷固!”
李元芳头也不回,马尾轻甩,山坳中只留下他爽朗的声音:
“李元芳!”
金黄的落日渐渐被群山吞噬,天边几颗小星亮起。
这山中日暮之景,别有一番情致,只是苏显儿根本无心去看。她心不在焉地策马向前走着,甚至已经不去控制和李元芳之间的距离,满脑子只想着李元芳的剑招,还有他击脱兵士们的长刀时那快得惊人的动作。
在山坡上的时候,她光顾着激动了,只觉得今天开了眼、过了瘾,现在走在路上,她才回过味来:
这样的剑法,这样的速度和力道,要是和我过起招来,我能挡得了几招?换句话说,我会死得多快?
大姐派我到洛阳,还让我对他使什么美人计,真的不是要我性命吗?
好吧,就算大姐不是想要我性命,那动灵呢?他在狄府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李元芳有这种功夫?那张“跟上李元芳”的纸条,莫不是故意害我?
可眼下她不可能找动灵质问了,更不可能找大姐。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若是真有李元芳杀我的那天,希望他用的是刀,不是剑。
不然,虎兄在天上,要难过的。
可要是我们杀了狄仁杰和李元芳,虎兄会更难过吧。
苏显儿望了望天边的星星,没来由地替她的剑灵师兄为难起来。
李元芳在渐暗的山道中缓缓走着,心中盘算着今晚在哪里过夜。
贺兰山中只有一个驿站,便是贺兰驿。如今贺兰驿想必是住不得了,他也不想在离贺兰驿太近的地方歇下——那里怕是有一众驿卒的冤魂盘踞。还是沿途寻个山洞,对付一宿罢了。
那个暂时还叫狄如燕的小丫头,跟了一日,也不肯现身。也不知她夜里打算睡在哪?一个小姑娘家,风餐露宿的,受得了吗?
嗐,我替她操什么心。那贺兰驿还不就是被她们那伙人劫持的?这些日子没了驿站,沿途的商旅哪个不是风餐露宿?就算她被那山中野兽叼了去,也只能算她活该。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李元芳立刻摇了摇头:许世德这样的大奸大恶,才活该被丢到山中喂狼,她一个被推到台前演戏的小丫头,罪不至此,罪不至此。
李元芳正想着,只见眼前遥遥地出现了一个山洞。他心中一喜,策马向那山洞行去。
山洞比他想象中的宽阔,洞中的地上铺了不少干草,洞口处还有一堆烧过的枯枝。想来这些日子,已有过路人在此处过夜,李元芳心想:这俨然又是一个“驿站”了。
他转头走出山洞,准备拾些树枝来生火。却见一个穿缃色锦袍的人,站在他的马旁,翻着他的包袱。
他笑起来,又很快收了笑,将幽兰架在她的脖子上。
待她转过头来,他便故作惊讶:“怎么是你?”
那个手中捏着馒头的小姑娘笑道:“我跟你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吗?”
李元芳收了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又没做亏心事,干嘛往身后看。”
山洞口的说话声,随着火堆的噼啪声一道响起:
“你这样胡闹,大人不知该多担心。”
“没事,我走的时候给叔父留了字条,我这么聪明,用不着他老人家操心。”
李元芳皱着眉头,看着火堆上烤着馒头,叹道:“果然是千金小姐,出门赶路也不知道带些干粮。”
“哎呀,我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贺兰山里,现在没有驿站了。”如燕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正很快就到崇州了,等到了崇州,你想吃什么好吃的,我请你。”
李元芳未置可否,只向她递去了烤好的馒头。
如燕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盯着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突然笑了。
小姑娘不理会那笑,只管认认真真嚼着咽着。直到一整个馒头吃完,方才问道:“你刚刚在笑什么?”
“你让我想到几位军中同袍。他们吃起东西来,就是你这副模样。”
小姑娘笑起来:“你们当兵的都是大老爷们,怎么吃相还像我一个姑娘?”
李元芳看着火堆,像是想起了很遥远的往事:“你知道我们大周男子,几岁方可入伍?”
“嗯…二十?十八?”
“若按当年太宗皇帝定的规矩,男子非满二十不可征。不过凉州边地,烽火时起,有时候也不得不征些中男,也就是说,年满十六,便可入伍。”
“那家中日子好过的,多半不愿应征。可总有些吃不上饭的半大孩子,不到年纪便混入军营,图得是一口军粮。他们刚入营时,吃起饭来,便是你这副模样。”
如燕笑了起来,又见李元芳手里捻着一截树枝,轻轻拨弄着火苗,口中念道:“牛柱儿,王二童,刘黑子,郑阿羊,都是这样。”
“那后来呢?他们被军营里的人赶出来了吗?”
“没有。他们在军营里长大了,长成了大小伙子。”李元芳说着,脸色一沉:“然后,死了。”
如燕瞪大眼睛:“啊?死了?”
“几年前,护送翌阳公主和亲的使团被歹人所劫,他们都在使团里,”李元芳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都没能再回凉州。”
李元芳看了看如燕,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于是他自顾自地吸了吸鼻子:“我很想他们。想告诉他们,我没有忘记他们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边的姑娘轻声说:“我耶娘说过,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转头看着她,发现她正抬着头,看着头上的星空,口中说道:“我知道那是骗人的,但是今天,就让我骗一骗你,好吗?”
姑娘从那片星空中转头,看向他。他看着她眼里的星星,哑着嗓子说:“好。”
贺兰山中的夜,安静得可怕。
苏显儿躺在山洞里的干草垫上,身上盖一件厚皮袄,看似闭目安睡,却微微在眼皮下留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着不远处的李元芳。
只见他倚在洞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显儿想着:在这山里跑了一天,他不困么?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些话,安慰到他没有。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安慰他呢?他若是知道我是蛇灵中人,而他的那些同袍都死于蛇灵之手,恐怕我会死得很快吧。
不行,千万不能死在这贺兰山,好歹,好歹也要到了崇州再死。崇州有极好的炙牛肉,炖羊头,还有羊汤面,便是要死,断头饭也能吃得好些。
她想着那热气腾腾的羊汤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元芳倚在洞口,看着夜空,想起了许多名字。
他甚至暗暗点着手指算着数——百来个名字,竟是一个没忘。
其实他并没刻意去记,甚至希望自己能悄悄忘掉一些。刚来洛阳时,有时他在狄府的床上醒来,会想: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活下来,而他们却被埋在黄沙之下?
只因为我是他们的“头儿”吗?
可是“头儿”不更应该身先士卒吗?
只因为我的功夫比他们强些吗?
可武艺若是只能自保,而无法救同伴于生死之间,那我要这一身功夫有何用?
后来还是大人看出来他的不对劲,细问根由后,劝勉道:“你好好活着,便是替他们好好活着;你做的事、走的道,便是他们做的事、走的道。”
这些年,他靠大人这句话支着,像普通人一样,把日子过了下去。可今夜,面对这满天繁星,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忍不住落了满脸的泪。
转头一看,那个害他落泪的罪魁祸首,此时睡得正香,口中含糊地说着梦话:“不要…不要…”
他立刻警觉起来,身子迅速向她凑近:不要什么?她不要干什么?
只听小姑娘接着说道:“不要…嗯…不要葱花…多些辣子…”
李元芳不禁笑了起来。想想自己刚才那些话,本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不料倒试出一场伤心,试出这葱花和辣子来。
他看着睡梦中的小姑娘,心想:就算她真的混迹于那个不知来历的组织,怕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吧。
嗐,她那样稀疏的武功,能混到饭吃,就不错了。
夜深,风静,李元芳也渐渐睡去。
只有天边的星星,兀自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