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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崇州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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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幽暗,叫人不知时辰几何。显儿于睡梦中朦胧醒来,只模糊听见洞内的脚步声,洞外的鸟鸣声。努力抬起眼皮,看见一顶范阳毡笠和一件旧皮袍随意地放在离洞口较近的那片干草上。

李元芳去练武了,她不知怎么冒出这个念头,而后又迅速陷入深沉的睡梦之中。

待她再次醒来,只闻到一股肉香从洞口传来。她把身上的皮祅一掀,飞速起身,一个箭步窜到洞口。

只见李元芳正在洞口烤着一只兔子——是的,虽剥了皮,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只兔子。

但相府千金可认不得这野味。于是她咽了咽口水,问道:“这烤的是什么呀?”

“打了只野兔子。”烤肉的男子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兔子都在山上遛三圈了,你大小姐才起啊。”

她探身洞外,这才惊觉山中已是日头高升。也不知自己这一觉,怎么睡得这样久。或许是在梦里也知道今日的行程,因此不愿醒来吧。

兔肉当前,她压下心头的那片烦闷,笑道:“李将军,有我的份吗?”

“想吃自己…”话未说完,李元芳转头一看,脸上的冷意瞬间化成一个崩不住的笑。

见姑娘疑惑地看着自己,他便指了指她沾满干草的脑袋:“你这头上,够养两只鸡了。”

如燕连忙扯了扯头上的干草,又问道:“还有吗?”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

“哎呀我又看不到,你帮我弄下来呗。”如燕说着,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李元芳侧过身,仔仔细细地帮她摘下发中的干草,却突然听她大喊:“哎呀,糊了,糊了!”

一股焦糊味儿冒出来,火堆上那只烤野兔,已黑了大半边。

这得赖你,李元芳心想。但吃兔肉时,他还是把没烤焦的那些肉,都分给了她。

见她左右开弓,吃得极香,他趁便说道:“等吃完了,我去探查贺兰驿,你就自己去崇州吧,路上小心。”

“不行!”如燕急了,甚至来不及吞下嘴里的兔肉,“我和你一起走,你休想丢下我!”

“昨晚我们说好的,一切听我安排。”

“和你一起走,我自然听你的,可你都要丢下我了,我还听你的干嘛呀,没听说过店倒了还要听掌柜的!”

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李元芳心想。讲道理看来是讲不过她,只能跟她讲讲别的:“崇州离这里需一日马程,你现在出发,日暮之前还有望赶到崇州。可你今日起得便晚,要是再跟我一起去了贺兰驿,那今夜就只能再宿山中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老跟我在这山里…”李元芳斟酌着语句,最后吐出四个字:“终究不便。”

“哎呀,我又不在乎。”

“你当然不在乎。”李元芳脱口而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要露馅,连忙找补到:“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你大不了回并州老家,我可还想在大人身边多当几年差。”

如燕想了想,朝他伸出手来:“那你把我叔父的令牌给我。”

“不行!”李元芳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有令牌?”

“你从我叔父那里出发,是半夜走的,要么是有个令牌,要么是有我叔父的手书,不然洛阳城门的兵卒怎么能放你出城呢?哎呀,不管是令牌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你给我吧。”

“你要拿它做什么?”

“你都说了,这里去崇州得跑上一整天,我又起得晚了,现在出发,日落之前赶不到崇州怎么办?那城门一关,我又没有令牌,你让我一个女孩子在城外过夜吗?”

李元芳想了想,把她独自放在崇州城外确实不妥,但把令牌给她那更是大大的不妥,于是便说:“那好吧,一会你随我去探查贺兰驿,然后我们再去崇州。不过这样一来,便要夜里才能到达崇州,要在天黑之后走一段山路,你行吗?”

“不就走夜路吗,我可不怕!”

“那就好。”李元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递给她。又说:“到崇州之后,还是一切听我安排,不许任性。”

“好!”

李元芳想着,等今晚到了崇州,把她安置好了,明日一早便撇开她,折返回这贺兰山中,去会李楷固——不对,今晚等她睡了便得出发,省得她再跟上来。

而苏显儿只是想:先跟他到贺兰驿再说。

毕竟,眼下最要紧的是:再搞只兔子吃吃。

刚才那只,虽然李元芳尽量把没烤焦的部分给了她,可终归还是带了些许糊味,不过瘾。

于是她眼波一转,叹道:“哎,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吃不上没烤糊的兔肉。”

“等到了崇州,什么好吃的没有?”

“比不上这个,”小姑娘恋恋不舍地嘬着手中最后一块肉骨头,叹气道:“以后怕是再没机会在这山野之中,幕天席地,这样烤兔子吃了,也再没机会尝一尝它没烤焦的味道了。”

“想让我再打一只就直说。”李元芳冷冷道。

小姑娘满脸堆笑:“求李大将军再打一只!”

这人怎么顺杆就爬?李元芳无奈道:“就算我能打,这兔子可不是说来…”

还真就来了。

一道棕灰色的影子掠过草丛,显儿正要去扯身边人的衣袖,却见那人已飞速投出石子。草丛里,一片极轻微的窸窣声之后,兔子已然倒地,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声。

显儿看到李元芳拎回一只兔子,那兔子甚至还睁着眼睛。剥皮,开肚,清理内脏,这些事情她在打野味时也没少干过,可她看着李元芳过分麻利的动作,还是有种物伤其类的心惊。干脆扭过头,不去看那兔子。

“怎么,看着害怕吗?”李元芳的语气中似有一丝嘲讽,“那一会少吃两块。”

少自然是少不了她的。不仅没少她,李元芳还多递了一只兔腿给她:“后腿最香,尝尝。”

待二人吃完兔子,准备出发时,李元芳看着她身边那一地啃得过分干净的骨头,心里不知是该赞叹,还是该可怜。

纵马在山路上前行时,李元芳看着身边的姑娘,心想: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她来路不正,却还是忍不住把好东西都让给她?

或许是因为,已经让习惯了吧。从小寄居于叔伯们家中,什么东西都要先让给弟弟们,甚至还要让一让哥哥;后来投了军,偶尔开小灶,也要先让年纪小的新兵;再后来跟了大人,自然什么都先让给大人——有时候便是没让,他老人家还要抢呢!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心中有股妥贴的暖意,又想:不知大人现在到哪里了。

就这样一面走一面想,不觉间,已然能望见贺兰驿。这贺兰驿,平时为驿,战时为哨,因而立于贺兰山的最高处,又正好在贺兰山官道的居中位置。经此驿,无论向南还是向北,都只需一日马程便可出山,比从山脚下绕行要快一些。因此,虽需上坡下坡,略有不便,但往来旅者还是多半选择这条路——当然,那是它从前正常运转的时候,而现在,远眺贺兰驿,只见白雪覆盖,一片死寂。

贺兰驿下,分南北两道,两道汇集处,由一条不长但陡的主道直通山顶上的驿站。李元芳和如燕在南道上行来,行至山势高处,路上便有了薄雪。李元芳低声叮嘱一句“当心路滑”,如燕点点头。

二人马蹄略缓,未至主道,便遥遥望见一队身穿大周军服的人马在北道上行进。奇怪的是,他们行至离主道不远的地方,便下了马,将马系于北道路边的树上,而后步行前进。

这贺兰驿中便有马槽,虽说驿站被劫,马槽想来是用不得了,可也没必要在这么远的地方下马步行,好像是怕什么人发现他们一样。

李元芳想着,与如燕对望一眼,看见对方眼里也满是困惑。他轻声说句“下马”,二人翻身下马,也将马系于南道路边的树上。只见那队人径直走上了主道,看样子,并未留意他们这两位南道上的过客。李元芳示意如燕跟上,两人踏上主道,便见他们进了大门敞开的贺兰驿。

贺兰驿中,一群身穿军服的人站在大门口,看了看驿内院中的地面,只见一片薄雪,并无一个脚印。为首的火长先是看了看马槽中的两匹马,而后和周围人耳语几句,一群人便又轻手轻脚地行至屋后,悄无声息地藏在那里。除了雪上多了些凌乱的脚印之外,驿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兰驿的背后倚靠着一片陡峭的山崖,李元芳站在山崖上一处堪堪容人下脚的地方,将驿中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只见那群人静默地藏在贺兰驿的屋子后面,像是在等着什么。

在等什么呢?他无从猜测,只能陪着他们一起等下去。

偶尔低头看看崖壁下的如燕,她倒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呆,没有半点不耐烦。可他却渐渐不耐烦起来——若是他们一整天都不出来,难道他也在这里站一天么?

终于,他忍不住飞身跃下崖壁,走进贺兰驿,高声喊道:“既然已经到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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