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众官军从房后冲出来,将李元芳围在垓心。为首的火长道:“你是什么人?来贺兰驿做什么?”
李元芳递上官凭:“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
火长接过官凭,打开一看,脸上露出恭敬之色:“卑职不知将军驾到,造次胡为,请将军恕罪。”
李元芳问道:“你们是哪一卫麾下?”
火长道:“回将军,卑职等是右威卫麾下,奉大将军王孝杰之命,前来勘查驿站。”
李元芳点点头:“可有什么发现?”
火长回道:“卑职等也是刚到不久,尚未开始勘查。”
李元芳脸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却又很快收住,点点头道:“那我们先去正房看一看。”
正房内凳倒桌翻,一片狼藉,却不见任何人的尸体。李元芳又打开厢房的门,厢房内已经堆满尸首,一股浓郁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令他和火长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李元芳走进厢房,凑近察看了几具尸体,只见他们都穿着驿卒的衣服。虽离贺兰驿被劫已有些日子,但好在山顶天气严寒,他们的面目尚可辨认。
李元芳掩上房门,转头问火长:“你说你们是刚到不久?”
“正是。”
“那为何这些尸首,都已被归拢到了厢房之内?”
“卑职不知。卑职只是奉王将军之命行事。”火长见李元芳脸色一沉,忙又说道:“也许之前的崇州刺史或长史曾派人来处理过,并没告诉我们右威卫。这些日子,崇州城里可是乱得很。”
李元芳点点头,转身走出屋子,又到马房看了看,见马槽内只有两匹马,便问道:“你们的马?”
“正是。”
李元芳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便听火长解释道:“我们从崇州一路赶过来,马也饿了,这驿站中想来已无马草,因此卑职将大部分的马放在坡下吃草,只骑了这两匹上来,若是搜到什么要紧的东西,也好让它们驮着。”
李元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赞叹,旋即浮出微笑:“真是想得周到。”
“将军过奖。”
“如此便不打扰了!”李元芳说着,转身离去。
李元芳走入驿站屋内时,苏显儿已飞身跃上了驿站斜后方的一棵大槐树——她瞄了这个“据点”好久了,只是他不走,她便无法施展轻功。
她蹲在树上,心中紧绷着一根弦,时刻担心驿中响起刀剑之声。
直到看见李元芳出来,那根弦才终于放下,人也松快起来,干脆坐在树上,从怀中掏出馒头,啃了起来。
“你倒是会选位置。”身后突然响起李元芳的声音。如燕回头,故作惊讶道:“你怎么上来的?”
“你又是怎么上来的?”
“我啊,我从小就可会爬树了。要不是你们拦着,后院那棵树,我早上去了。”
李元芳笑道:“那你刚才怎么在地上傻站了半天呢?”
“刚才你在呀!”
李元芳眼神一亮,却听她极为顺畅地接着说道:“我一个女孩子家,爬起树来,不好看。”
李元芳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赞许的微笑。
又见小姑娘给他递来半个馒头:“这半边我没吃过的,你别嫌弃。”
“你什么时候拿了我馒头?”
“你猜。”
贺兰驿厢房内,白十二和青九从尸体堆中跃出,推开房门,看见那群身着官军军服的人。青九没好气道:“你们怎么才来?要不是白姐机智,拉我往死人堆里钻,你们就可以把我俩的尸体也一块收了!”
“火长”满脸歉疚:“对不住,对不住,这身右威卫的皮,实在是不太好弄,再加上今天凌晨李楷固叛乱,我们路上遇到乱军,差点没被当成真右威卫给打死。好在是把李元芳给糊弄过去了。”
白十二问道:“你们的马呢?”
“你不知道,右威卫的马鞍与别处不同,这衣服还好说,马鞍我们可真弄不到。李元芳久在军中,万一认得右威卫的马鞍,岂不就露了馅?所以我把马放在路边,离得远,他看不见。”
白十二点点头,又道:“接下来你们什么计划?回总坛?”
“火长”道:“按大姐的命令,待李元芳查探贺兰驿后,须带上塘报,速回总坛。”
“可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烧了贺兰驿。”
“这不妥吧,大姐并没有给我们这样的命令。”
“别总是大姐大姐的,离了大姐,难道你就不会自己动动脑子吗?”白十二道:“这么多的尸体聚在一处,时间久了便有尸毒,这里离崇州不过一日的路程,若是尸毒蔓延,波及崇州,乃至波及总坛,那可不是小事。”
“所以你打算一烧了之?”
“没错。一则免生尸毒,二则,免得再有人来查探,查出什么问题来。”
贺兰驿中,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走出房门,从柴房里抱出一堆堆木柴,围在驿中房屋的四周,又抱出一桶桐油,浇在木柴上。
“不好,他们要烧驿站!”站在树上的李元芳怒道:“真是无法无天。”
李元芳手按剑柄,正欲跃下,身边的如燕却拉住了他:“你别管,咱们赶紧到崇州找我叔父报信要紧。”
李元芳摇摇头:“且不说建这贺兰驿要花多少力气,就说那些驿卒,若是烧了,他们的家人连尸身也找不到。”
“话是这么说,可是招惹了这些人,岂不是自找麻烦?这样吧,我装成鬼,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动手就行。”
“这大白天的,你装哪门子鬼?”
“你不知道,白天见鬼,那才吓人,你就看我的吧。”
李元芳不欲与她啰嗦,正想施展轻功,直接从树上跃入驿中,却见一只鸽子先他一步飞进驿中,停在那柴堆上。黑衣人看了鸽子腿上的字条,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两位黑衣人至马槽内翻身上马,其余人也迅速离开驿站,奔向北路上的那群马,上马出发。
李元芳说了一句“跟上他们”,便跃身下树,迅速回到南道,如燕也一道跟在他身后。二人策马扬鞭,追着黑衣人向北疾驰。
向北,是崇州的方向,也是蛇灵总坛的方向。蛇灵总坛设于崇州东北方向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与大周、突厥、契丹均有交界,常年由可怖磷火和闹鬼传说“护体”,因此三地百姓皆不敢去。总坛内杀手无数,陷阱重重,外人擅闯,几难生还;更有一处祭坛,这些年不知埋葬了多少蛇灵内外的好手。
苏显儿看着在前方飞驰的李元芳,心想:白十二和青九拿了塘报,必是要回总坛复命,要是他跟着一路进了总坛,那便是一场硬仗。眼下大姐和魔灵都在,他们两个,加上我,再加上总坛里那么多人,够把他的命留在总坛了吧?
正想着,却见李元芳略一侧头,问道:“吃得消吗?”
显儿笑着说“还能再快些”,心中却突然有些难过。
大约只是为幽兰难过吧。那样好的剑法,若是没了,实在可惜。
又想,等他死了以后,我该会怀念今天的烤兔肉吧。后腿肉,果然是最香的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笑了:苏显儿啊苏显儿,你狂成什么样了,竟然觉得你跟李元芳交了手,活下来的一定是你?
那,若是我死了,而他还活着,他会偶然想起今日的兔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