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马蹄声急。黑衣人的马队在向北的官道上跑了一段,便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一条向西的山路。山路虽比官道窄些,但这是一条下山路,马蹄也并不比在官道上慢上半分。
苏显儿心道不好:这不是去崇州的路,更不是去总坛的路。
也对,如果只是要让他们回总坛复命,又何必特地再放鸽子过来呢?必是大姐那边有了极为紧急的任务,来不及从总坛调人,才会临时派驿站中的这队人马,就近赶过去。
这么紧急的任务,多半和狄仁杰有关。如果他们要面对的是狄仁杰,那对手就不只有身后的李元芳,还有狄仁杰身边的八大军头——怎么可能打得过,怎么可能打得过!
除非,他们当中有魔灵。魔灵加我再加上动灵,在李元芳和八大军头互相无法驰援的情况下,有望逐一击破。
不对,如果要选这条路,大姐当初在洛阳就会血洗狄府,更何况,放鸽子的人并不知道我在贺兰驿,更不知道贺兰驿这队人的身后,会拖上我和李元芳这条尾巴。
所以,大姐并非是要聚集三蛇首来围攻狄仁杰,而魔灵,也不会在他们之中。
那大姐是要干什么呢?苏显儿想起昨日在驿中见到的白十二和青九的脸,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只能试着拖住李元芳。于是她在马背上大喊:“我饿了!”
李元芳头也不回:“忍着。”
“我累了!”
“忍着。”
“我要方便!”
“忍着。”
苏显儿怒气上涌,干脆把缰绳一勒,将马停在路中间:“我不走了!”
不料前面那人连话也不回,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奔。显儿只得再把马鞭一扬——还得再加快速度追上他。
待他们跟着黑衣人奔至贺兰山脚下时,夜色已如一口巨笼,罩住了这方天地。只见黑衣人将马队停在一个镇子外,迅速闪进了镇子。
李元芳和如燕也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镇外的一棵大树下。两人借着月光,看了看镇口的大石头,只见石头上刻着“东柳林镇”四个大字。
苏显儿扯了扯李元芳的衣袖,做着最后一丝努力:“我害怕,你别进去,好吗?”
李元芳甩开她,冷冷道:“害怕的话,就躲在石头后面,别乱跑。”
话毕,转身进了镇子,耳中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那个小姑娘,似乎真的没有乱跑。
被李元芳甩下的小姑娘,倒是暗自松了口气:离了这大哥,行动还便利些。待他走远,她便也闪身进了镇内,避开李元芳所走的主路,在小巷中穿行。
安静,太安静了。就算是夜里,一个镇子,怎么可能一点灯火也没有,一点人声也没有?
突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具尸体!
她又接着往前走,不敢点亮火折,只能借着月光照一照路。只见巷中的每户人家,门口几乎都卧着尸体,有些还没有了头颅。若是白天来看,必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恐怖景象。
显儿心中一惊:这个镇子,怕是已经被屠光了。
应该不是蛇灵所为,显儿想。这些年,蛇灵虽与官府和其他江湖帮派互有杀伤,但蛇灵中人大多都有民间生活的经历,不愿对平民百姓下手。何况这样大张旗鼓地屠镇,对蛇灵又有什么好处?
那么,又是什么人屠了这个镇子呢?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却见巷中一道黑影掠过,那人跃至她身边,轻声说了句:“苏将军!”
显儿转头,只见身边的女子摘下帽兜——是白十二。
“你怎么会在这儿?”白十二低声问道。
“你们来这做什么?”苏显儿也低声问道。
“我们在贺兰驿接到总坛命令,说狄仁杰在此留宿,遇到了赵文翙,总坛命我们务必击杀赵文翙。可我们找了半天,并没找到他们,想是已经走了。”
听到“赵文翙”三字,苏显儿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大姐就近派人、他们马不停蹄的原因。她略微压了压心中的惊讶,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魔灵和你们在一起吗?”
白十二摇摇头。
显儿心中一沉:“你们被李元芳跟上了。”
只听李元芳的声音在镇中主街上响起:“在下李元芳,手中幽兰剑。请你们即刻现身,不要无谓地送死。我数到十,十声之后,就要大开杀戒!”
显儿眉头紧皱,低声对白十二说:“左边小路,直通镇外,你快走!”
李元芳的声音复又传来:“ 一、二、三、四…”
白十二摇摇头:“塘报还在青九身上。”
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元芳的声音回荡在主街上:“请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我担保绝不伤害你们。”
“别管塘报了!”显儿努力压低声音:“走!永远别回总坛。”
白十二看着显儿,摇摇头:“青九想活着。”
显儿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塘报会在青九身上。
李元芳依然在说着:“放下武器,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主街上旋即传来一阵刀剑落地的声音,几乎遮住了白十二的拨刀声。
白十二看了看刀,说:“我想试试,劫持你。”
显儿拼命摇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月光下,白十二的神色平静如水:“小时候,家里有棵梨花树。”她将刀架上显儿脖颈,用极轻柔的声音说:“我耶娘,在树下等我。”
东柳林镇主街上,李元芳面对着一群被卸了武器的黑衣人:“好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在找什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想,这个问题,他们不必回答你!”
李元芳猛地转过身,只见街道尽头的坊门下,站着两个人——身穿黑斗篷的女子,和被她用刀架着脖子的如燕。如燕强忍着泪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黑衣女子冷冷开口:“我想,这个和你一起来的姑娘,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李元芳语调更冷:“你想错了。”
黑衣女子一愣,又把手中刀猛地一紧,如燕的脖子上登时溢出了鲜血。
黑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冰冷刺骨:“怎么样,现在你的感觉好多了吧?
李元芳不为所动:“你可以再用点力气,最好能杀了她。在我看来,她就是个…”
探子?内奸?眼线?李元芳略微斟酌一番,最后吐出两个字:“累赘。”
不是,你为了办差连狄仁杰的侄女都不管吗?苏显儿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觉得他和大姐毫无二致。
黑衣女子语中略带惊讶:“你真的不怕我杀了她?”
我不信你会杀她,李元芳想。于是他一边走近那女子,一边笑道:“我不在乎她,我只在乎你!”
黑衣女子看起来被激怒了,将刀向前一挥,不知是想运劲刺穿如燕的脖子,还是想挥刀向李元芳,殊死一搏。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寒光飞奔而出,链子刀头已彻底贯穿了黑衣女子的咽喉——好快的刀!
黑衣女子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李元芳收回刀,看了看如燕脖颈处的伤痕,问道:“你还好吧?”
一个巴掌清脆地抡到他脸上。显儿恨恨地盯着他——恨他有那样快的刀。
这戏我不演了。显儿想着,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坊门。她想把一切抛在身后:大姐,任务,计划,秘密,李元芳,狄仁杰…
而后她看到了镇外的那群马——白十二再不会坐在那上面了。
青九呢?
月光下,白十二望着她:“青九想活着。”
那就,再替她试一次吧。
苏显儿将一把无影针扣在手中,飞身掠入镇中主街,猫在一处屋檐上,定定地看着李元芳。
如果他真要杀青九,就先用这把针洒他,针上皆有巨毒,哪怕只一针没躲过,也能要他性命;若他悉数挡掉,趁他格挡之时,以双刀攻之…
几无胜算。
但还是要试一试。大不了,就陪白十二躺在那儿,没准,还能见到她耶娘。
这样想着,却见李元芳望着躺在地上的白十二,摇头叹息:“这样年轻,何必呢?”
显儿心中一颤,几欲落泪。
李元芳从白十二身上挪开视线,环顾着周围的黑衣人:“现在,你们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他紧了紧手中的链子刀:“你们究竟在找什么?”
离他最近的女孩嗫嚅着道:“我们…我们在找…”
显儿认得那声音:是青九。
就在此时,一星寒光从青九背后闪过,她的胸前瞬间裂开一个小口,整个人倒在地上。
显儿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向那出手之人射去一枚银针。
那人的身子斜斜一歪,倒下的一瞬间,帽兜掀起,借着月光,显儿看清了他的脸——是前天驿站里的那个“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