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那张纸条上,还有第二句话:“别让她们知道,她们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她们的死,让李和狄相信那些塘报是真的。”
大姐做事,向来留后手。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右手一挥,一把无影针出手,李元芳面前的黑衣人立刻横七竖八地倒下。
一切寂静下来后,她看见青九的袖边,一颗小柿子滚落。
她的眼泪,也随之滚落。
李元芳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愕然和迷惑。他查看了那几个横七竖八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都中了无影针。这么短的时间,让这么多人中针,好快的手——难道是她?她能有这样的功夫?
李元芳又将那个中了暗镖的女孩儿翻了个身,只见她胸前一点寒光,隐约可见。他伸手去取那卡在她身上的暗镖,却摸到她胸前似乎有什么物件,是几块四方的、板正的东西,像是某种文书。
李元芳一迭连声说着“对不住”,解开女孩子的衣襟,拿出那些“文书”,借着月光一看——是几份塘报!
他匆匆翻到塘报的最后,只见上面署着丘静的名字。
李元芳脑中充满了疑惑,但此时顾不得细想,连忙将暗镖藏于袖内,塘报插在腰间,又匆匆搜了其余人的尸体,但却一无所获。
最后他来到刚才劫持如燕的女子身前,见她双眼圆睁,如同早上自己所猎的那只野兔。李元芳长叹一声,替她阖上眼睛,又连声说着“对不住”,在她身上草草搜了一遍,仍是什么都没有。
李元芳走出镇口的时候,只见如燕站在月光之下,牵着她自己的那匹马,冷冷地看着他。
他走到她身前,只见她脸上挂着残泪,颈上挂着血痕。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强塞在她手里,说着:“擦擦脖子。”
又转身去拿马背上的包袱:“我有药和纱布。”
身后响起她的声音:“不必了。”
李元芳转过头来,准备迎接小姑娘的怒火,可她却只是缓缓开口,冷笑道:“每个人都要有用,对你有用的人,你就留下,没用的人,丢了也不可惜,是这样吗,大将军?”
李元芳一怔,又见她双泪长流,话音不高,却锋利如箭:“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本事不大,武功不好,我也是一条命啊!”
李元芳心道不好:她怕是真觉得我把她当累赘了。
他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救你。你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只有那样说,才能救你。”
无论她是什么来历,和他们是不是一伙,他都不能看着她去死。
只见小姑娘略微一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帕子往他手中一塞,说道:“这两日,多谢关照。”而后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奔向黑夜之中。
“你去哪?”李元芳大喝一声。
“你少管!”
任性也好,演戏也罢,无论如何,山里这样黑,这样冷,不能放她一个小丫头自己跑掉。李元芳想着,迅速翻身上马,纵马跟上了她。
小姑娘勒住马,侧过身,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跟你走了,大将军。”
“我跟你走,行吗?”
山里的夜黑得没有方向,小姑娘的马也跑得没有方向。李元芳不得不在马上挥刀砍下山路边的树枝,用火折点了,勉强当成火把,以免她不管不顾地摸黑乱跑,一个失蹄坠下山崖。
便是火把亮起,小姑娘也没再同他说一句话,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你要去哪?”
没有回答。
“你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吗?”
没有回答。
“你今晚要歇在哪?”
还是没有回答。
李元芳无奈,只得策马跃至她身前,而后将马头横转,拦住她的去路:“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刚才在镇上也是我不对。”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你想折腾我,想让我走到天亮,都行,但是,马得歇了。”
他见如燕面色微动,一手轻抚马毛,便接着说道:“刚才那个山神祠,你可看见了?我听祠边水声,似有一股活泉。让马过去喝两口吧。”
如燕不作声,却转了马头,向那山神祠行去。
两匹马在山神祠边的活泉喝着水。山神祠里,神案上的海灯昏暗,照见搬着香炉的李元芳。那长条香炉约摸半人高,此时由横转竖,恰在神案前隔出两个可供一人卧下的空间。待置好香炉,李元芳又在两边各铺上干草。如燕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忙活,脸上看不出表情。
李元芳拿了包袱,自顾自地在香炉一侧坐下,口中说着:“想站一夜你就站,我反正是累了。”
不多时,只听香炉那边,传来了衣物与干草的窸窣声。
苏显儿倚着香炉,取了帕子,从水囊中倒了些水沾湿。她用冰凉的湿帕擦着脖子上的血,忍不住想:刺穿白十二脖子的刀,也是这样凉么?
那刀的主人却从香炉上递来半个馒头:“最后一个,一人一半。”
她接过馒头,嚼着,却没嚼出任何滋味。
夜浓至最浓处,天上一颗星星也无。神前的海灯几乎燃尽,而山神依旧不语,一双木头刻的眼睛,似睁似闭。
山神座下,苏显儿陷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梦中她站在乙号房的门口,白十二和青九正在房中说话,听见她进屋的声音,便一齐抬头看她,冲她笑。
她也冲两人笑笑,向她们走去,却发现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刀。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牢牢握住她的手,在刀柄上摸索。
显儿猛然意识到那只手要做什么,极力想将自己的手从中挣脱,可却来不及了。那只手已触到了刀柄上的机括,“咔”地一声,刀头便向白十二的咽喉飞去。
“不要!不要!”显儿大叫。
听见呼救,李元芳蓦地惊起,本能地喊了一声“卑职在!”,手已紧紧握住刀柄。
他环顾四周,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探头向香炉那边看去——只见如燕惊坐而起,满头是汗,眼神里尽是惊恐和委屈,两手下意识地抓着盖在腿上的皮袄。
“怎么了?”
“我梦见…我梦见…”如燕仿佛还在梦里,急得要哭出来。
“梦见什么了?”
想是梦见自己遭人劫持,求对方不要杀了自己吧——便不是这样,也应当这样说,才好把她这个千金小姐演下去。
不料姑娘却喘着粗气,带着哭腔说:“梦见我杀了她…用你的刀!”
说完,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汗水一齐流下。
李元芳一时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个答案,只得递过帕子:“擦了眼泪再擦擦汗,别惹了风寒。”
香炉两边都沉寂下来。李元芳心中冒出无限的疑惑和猜测:她为什么要给我那样一个答案?如果她真的同那些杀手是一伙的,那她就应该极力撇清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她应该表现得无比愤怒,恨他们骂他们才对,怎么会给我这个答案?
或许她只是偶然卷入此事的普通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眼前,觉得那人是因为自己而死,所以才做了那样一个梦。
是啊,如果她真是那些人的同伙,从东柳林镇出来,就应该继续跟着我才是,为什么反倒想撇开我,自己走呢?如果她真的要探消息要演戏,又怎会为一句“累赘”而恼怒至此?
想到这里,李元芳突然一阵后怕:那个劫持她的女子,恐怕真的会杀了她!
而我却在做什么?在歹人挥刀向她的前一刻,我还觉得她们在演戏!甚至在她自己跑走的时候,我也毫不在意她的安危,还有功夫逐一检查尸体!当时,那个连发无影针的暗器高手就在现场,如果她成了那个高手的目标,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李元芳长叹一声,对香炉那边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镇外。”
香炉那边沉默许久,终于说:“对不起,吵醒你了。你也累一天了,快睡吧。”
李元芳听那声音的方位,便知姑娘是坐在香炉旁,想是不敢再入梦了。他心中一酸,说道:“好,你也睡。”
躺在干草上的李元芳,想着明日还要赶一天的路去会李楷固,便勒令自己迅速入睡。可睡得也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有个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刺穿的年轻女子,他以为是那个黑衣杀手,而凑近一看,那睁着的眼睛,分明又是如燕的。这梦境往复了两三次,每一次他惊醒后,都得探向香炉那边看看,确认她依然倚在香炉旁,才稍觉安心。
最后他干脆不睡了,起了身,也靠着香炉坐着,自己笑自己:我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怎么竟会因为杀了一个人而梦魂难安?
却听香炉那边传来声音:“怎么,不偷看我了吗?”
李元芳有些尴尬:“对不起,我…我做噩梦了。好几次。”
他艰难地说着:“梦见…那个女子。梦见她死了。”
香炉对面沉默良久,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应该杀过很多人吧?”
“嗯。”
“那之前…”
李元芳摇摇头,重重地叹道:“我之前,从没杀过女人。”
但似乎并不只是如此。李元芳仔细思索着,说道:“而且这次…与之前不同,她并不是要来杀我。”
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吗?第一次杀掉没有威胁自己性命的人?苏显儿想着,心中几乎是在嫉妒他。
李元芳缓了缓,又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说不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话来。所以我…心里难过。”
此话一出,李元芳只觉脸上发烧: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没得叫人笑话。正自觉窘迫,却见香炉那边递过一张饼,同时递来的还有几句话:“今天天上没有星星了,就算有,我也不能再拿那句话骗你了。我心里难过的时候,吃点东西就会好些,要不,你也试一试。”
李元芳接过那张饼,心头一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不是说,没带干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