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祠里,苏显儿倚着香炉,闭着眼睛。
昨夜从梦中惊醒之后,她本打算不睡了,就当为白十二和青九守个灵。但是倦意渐渐袭来,终于在天光稀薄时,敷衍出了同样稀薄的睡眠。
因为稀薄,日光照进神祠时,轻轻一晃,便散了。
显儿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上握着一方素帕,帕上泪痕已干。
该还给他的。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她便立刻想到:相府千金是不是不该把自己用过的帕子交给男人?
她胡乱把帕子往腰间一塞,想起了昨夜塞在李元芳腰间的那几份塘报。
青九用性命换来的塘报,总得有点用处。所以,这戏还得演下去。
她探头去看香炉那边的人——只见他双目紧闭,虽是睡着,却也坐得规规矩矩,怀中也同样规规矩矩地抱着一把剑,还有,一张饼。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轻微的笑声,却足以叫醒那个似在深睡的男人。
李元芳双眼一睁:“你笑什么?”
她指了指他胸前:“没想到李大将军不只把剑当宝贝,还把饼也当宝贝。”
李元芳举起怀里的饼:“你可别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张饼。”
“还有三张。”
李元芳抬头看她,脸上写明了将信将疑。
于是她干脆跃到香炉另一边,打开包袱给他看:“喏,你看,真的只有三张了。咱俩早上吃两张,中午路上再吃两张。哎呀你放心吧,我吃了你的馒头吃了你的肉,就没有看着你饿死在这山中的理!”
李元芳不言,只将手中的饼掰了小半张,放在神案上,又恭恭敬敬地对山神拜了拜。
如燕指了指那神像,讶异道:“我俩都快不够吃了,你还顾着它?”
“从我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与你无干。”
“哪有你这样的,借饼献佛。”如燕说着,伸手要去拿那半张饼,手却马上被牢牢按住。
“不可。这是供品。”
这人哪来这么多规矩!如燕抽回手,白了他一眼,自顾吃起饼来。
待她将手中的饼吃完,只听身边的男子说:“等中午我再猎些野物来,剩下的饼,留着明日再吃。”
如燕点点头,自去整理行囊,又背过身去理了理衣裳,便随他一起,上马出发。
马蹄在山间奔驰,两人向过往旅人问了路,回到了官道上。如燕见李元芳一路向南行去,连忙大喊:“错了,错了,这不是去崇州的路!”
“今日不去崇州。”李元芳勒住马,对如燕道:“我还有约要赴。”
“什么约?”马上的小姑娘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元芳笑道:“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吗?我约李楷固今日在山坳中见面,要是你不拖后腿的话,日落前,我们应该能赶到那里。”
如燕不屑道:“你真的相信他会来?他救了朝廷钦犯,那就是跟朝廷对着干。我要是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李元芳却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来。”
没想到小姑娘倒来了兴致:“赌什么?”
“你想赌什么?”
“一只烤野兔。”
李元芳好笑:“你能打得到?”
“好饭不怕晚,你等我练上几年暗器功夫,一准能。”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李元芳想起昨夜那位瞬间放倒一队人的暗器高手,实在难以把她和那个黑影重叠在一块。
正想着,却见旁边的小姑娘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不时地四下张望,大约是在寻觅自己的午饭。他心中好笑,却也忍不住同她一起,盼着那野物快些出现。
可惜,比野物更早出现的,是天空中的落雪。越向山中深处行去,这雪便越大,莫说野鼠野兔,便是一只飞鸟也无。
二人无奈,只得在正午时分分食了一张胡饼,又披上皮袍,策马行了半日,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初见李楷固的那处山坳。
李元芳遥遥看见山坳下立着一位紫袍汉子,连忙拨马向坡下飞奔,还不忘朝身后比出一根手指:“一只野兔!”
苏显儿笑笑,看着山坳中的紫袍汉子,心中一面笑他迂,一面又隐隐生起一股敬佩。又想,丘静被他所救,想必是出于大姐意料之外,现在我与他会面,或许能搭上丘静这条线,论理,也算是在帮大姐。
可她不知怎的,对这该论的“理”,实在提不起兴趣,反倒是愈发好奇地想看看,他和李元芳见面之后,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山坳里,紫袍大汉面崖而立,仿佛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李元芳下马,抖抖衣袍上的雪,走到他身后,微笑道:“李楷固,我们又见面了。”
紫袍大汉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李元芳心中疑惑,又走近几步,轻声道:“你怎么了?”
仍然没有回答。
李元芳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紫袍大汉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李楷固一模一样的脸。
苏显儿在远处遥遥看着,心道:不对,这不是李楷固!李楷固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果然,那紫袍大汉对李元芳狞笑道:“无影针,就在你的手上。”
李元芳一惊,向手掌中看去,果然,掌心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无影针!他大声喝道:“你不是李楷固!你是谁?”
“一个比你聪明的人。”紫衣大汉笑道:“都说李大将军武艺过人,没想到,一枚小针,解决了。”
李元芳面色剧变,周身运气,与剧毒相抗。他的面部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不停地晃动,终于重重摔倒在地,耳边只听得“李楷固”一声得意的笑:“李元芳,功夫练得再好,也得练练脑子。”
“李元芳!”显儿心中大骇,忙下马飞奔而来。正在此时,紫袍大汉一声呼哨,几名黑衣人从山坳中闪出,将李元芳抬上担架。
“他死了?你杀了他?”显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汉,双手握紧腰间的刀柄。
黑衣人抬着李元芳,消失在山坳中。紫衣大汉对显儿笑道:“五妹子,好久不见。”
显儿听得这声“五妹子”便知是魔灵,双手从刀柄上松开,唤了一声“四哥”,又问道:“什么情况?你杀了李元芳?”
魔灵笑着摇摇头:“他只是中了毒。五妹莫急,先留他一会,还有用。”
显儿听得此言,不知为何,竟略觉安心。也是,这人活着可怕,死了可惜,就这么半死不活也挺好。
她点点头,又问道:“四哥,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此事说来话长,大姐原想让李化文哄着李楷固劫了丘静,谁承想这李楷固是油盐不进,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嘿,你说这李楷固吧,哄着他干他不干,我们一干,他倒来截胡。现在李化文一死,我们根本不知道丘静在哪。按六弟那边的消息,狄仁杰可能明天就要到崇州城。这场戏,少了丘大人,怕是不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