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帐房里，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李元芳坐在这黑暗里，想起那一夜他从东柳林镇出来后，手里火把尚未亮起的的那段路。

那时山间还有月光，前方还有马蹄声。而现在，是纯然的黑。

牧羊人家，席地而睡。他坐在这块充当卧榻的毡子上，知道自己的身边睡着张环——黑暗中虽描不出他的睡姿，可李元芳知道，他定然是将双手垫于枕下，而枕下，有他的刀。

张环的身边，是李朗。此时李朗定是弓着身子，将他的宝刀抱在怀中。

李元芳无声地笑了起来，想起在狄府时，和李朗掰腕子的那些午后。

手肘磨过的石桌上的颗粒。腕上沾了他的汗水。他笑起来的大白牙。还有那句每次结束时都要说的话：

“也就是你，从不让着我！”

白牙露出更多，却也只是嘿嘿笑，甚至连一句“承让”都不会说。

张环，张环是另一种。

“卑职张环，参见李将军。”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似乎总在说这样的话。

可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李元芳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想的是：皇帝没有派错人。

李元芳微抬起头，四下望望，更多的声音，响起在这不透光的帐房里：

“哎，韬哥，李将军教的那些突厥话，你可都学会了？”

“放心吧，我腰不利索，嘴可利索着呢！”

“要是我们都没了，你可要把我们埋在一处啊！”

“韬哥腰不好，咱们还是活着回来，别让他一个个搬，再把腰给闪咯。”

脑中的笑语渐渐消散，却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真实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是她。

此刻，她正单独躺在对面那张毡子上。

昨夜宿于贺兰山下，让村民给她腾个单独的房间，倒还好办；可今夜住的是突厥人家，他们都是一大家子睡在一起。她倒是不计较，说睡在主人家老太太旁边就行——可我们得计较。

只好用突厥话和主人解释，汉家女子成亲之前，不可与男子同睡一处。总算勉强讨来卧具，为她另置一席。

因这一翻身，李元芳疑心她要有所动作。忙屏住呼吸，凝神静听，只听得对面传来微微的鼾声。

莫非是装的？可他听了许久，那鼾声始终沉稳、均匀、绵长。

她这贼，做得倒是安逸。也不知是不是又梦见了辣子和葱花。

他心下好笑，又有些讶异——怎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这个？

若不是她，我和张环李朗，又何必在这样的黑暗里，轮流坐着值夜？

却听身后响起一句突厥语：“小伙子，醒来啦？”

是那位突厥老太太。

他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听见老太太摸索着起床，便用突厥语低声问道：“怎么起得这样早？”

“和羊群做伴的人，总是醒得比雄鹰还要早。”

帐房中央的炉火被点亮，众人吃了些奶酥，又痛饮一回奶茶，谢过主人，便启程上路。

北地的初冬，太阳升得晚，此时天光仍未大亮。草原上河流蜿蜒，狄公一行五人，在浅紫色的天空下，驻足饮马。

如燕走到河边，拍了拍狄公的马，笑道：“你最累了，多吃点。”

那马儿不言，只大口地嚼着牧草。

狄公倒也不恼，只是笑笑：“你这马和你一样，吃得少。”

大人，她吃得可一点不少。李元芳心中想着，却没有出声。

转头看看身边的姑娘，渐明的天光，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清晰——等她对我们拔刀相向的时候，这张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她那双眼睛，又会透出怎样的杀意？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微微活动着背上的肩上的臂上的肌肉，心中想着：以我现在的功力，对上她，会有几成胜算？

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永远留在暗夜里。

暗夜里有她的眼泪，她的惊惧，她的呼喊，她的梦呓。

可太阳，总会升起。

地平线上，阳光像一道剑芒，劈开了天与地。

那些不知来由的念头，也该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一行人马行入突厥的西廷——石国。只见突厥人、契丹人、汉人、色目人，穿着各色衣装，在街上来来往往，不时有驮马商队经过，马蹄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狄仁杰看着街景，赞叹道：“不愧是吉利可汗治下的都城，好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显儿下意识地想接一句“还不如崇州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狄府小姐狄如燕，不应该见过从前那个没打仗的崇州。

只听李元芳道：“大人，咱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定下面的行止吧。”狄公点头赞同。

众人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内有一家僻静的小客栈。店家见有牵马的旅人走来，赶忙用突厥话招揽生意。李元芳用突厥话和店家聊了几句，又摸出一颗蓝宝石递上，店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将众人引人店内。

李元芳对狄公说：“大人，咱们把这个店包下来了，现在店里也没有别的客人。您喜欢哪间房，就住哪间房吧。”

如燕惊道：“咱们才几个人，至于吗？”

李元芳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滞，幽幽地说：“还是小心为上。”

如燕撇撇嘴，拣了离客栈大门最近的一间屋子。刚把包袱放下，便听狄仁杰在屋门外的院中说：“元芳啊，我们立刻出发，去牙帐面见吉利可汗。”

如燕连忙从屋里飞出来：“叔父要去见可汗？能不能带我一起呀？”

“当然。”狄公笑眯眯地说。

“太好了，那咱们走吧！”如燕囔着，抬脚便要走。

狄公笑道：“别急。北地风大，你还是把皮袄穿上吧。”又从怀里掏出三块白巾，给元芳如燕各分一块，说道：“而今两国边境吃紧，我们在突厥，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吉利可汗的牙帐大门前，是一条长长的横街，对面挤满了买卖铺户，非常热闹。

狄公三人以白巾蒙面，在长街上走着，如燕好奇地问：“这就是可汗的牙帐？”

狄仁杰点点头，笑道：“怎么，不气派吗？”

“气派是气派，只是这牙帐旁边乱七八糟的，可汗住在里边，倒也不嫌吵得慌？”

狄公的笑眼眯成一条缝：“我也不嫌你吵得慌呀！”

白巾下，如燕扁了扁嘴，不再说话。

狄公在长街上四下看了看，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于是三人走到牙帐大门对面的一家杂货铺前，元芳用突厥语说道：“老板，走路的，渴了讨碗水喝。”说着，递上了一颗小珠子。

那店主一见珠子，立刻眉开眼笑，端来了三碗热奶，几碟奶酥和果干。李元芳谢过店主，便快步向牙帐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