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天上孤星冷月，照着青石谷。
青石谷旁的山上，兵士们在避风的巨石背后相互倚靠着，不时抬头看看天，像是在等待什么。如燕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寻了个较小的石头倚着，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杨方仁阔坐在她对面，不时警觉地看看这位小姐。
巨石上坐着的张环李朗，正向远方的夜色里眺望着什么，西风猎猎吹来，两人裹紧了身上的皮袍。
“环哥，你去歇歇吧，我一个人盯着也是一样。”
“不行，你一个人，打个盹儿就得栽下去。”
李朗伸头往下望，山崖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漆黑里，躺着未知的杀戮与阴谋。
昨日黄昏，狄公带着兵士们从平山西坳一路来此，见路上浸满血迹，更零星散落着穿着大周军服的残肢，大为讶异。狄公断定此处必有重大情况，便要去青石谷另一端的突厥军营探查。如燕和军头们要一道随行，狄公却执意不肯，只让张环带军士们在山中隐蔽处随时准备接应，若天亮时仍未见他归来，便速速回城。军头们实在拗狄公不过，只得目送他一人一马出了山谷，又趁着最后一丝天光爬上山坡。这一夜众人不敢生篝火，只得在山风中等待着狄公归来。
月已西沉，东方渐白。山石后，仁阔看了看身边的杨方，见他双手搓揉着刀上的穗子，流苏都搓掉了好几根，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杨方，你吃馍不吃？”
“你那还有馍？”杨方惊讶道：“哪弄来的？”
“你还记得下窑洼村那个朱大娘吗？咱们要走的时候，她硬要塞给我的，说我帮他们剿匪，出了大力气，让我多吃点。”
杨方把嘴一撇：“咱俩一起挖的陷阱，一起抓的人，咋就没我的份呢？”
“有你的份，有你的份！”仁阔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块馍，刚准备一掰两半，却见对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手里的馍。
仁阔犹豫片刻，手中的馍成了三块，将其中一块递向对面。对面的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仁哥，我吃那块小的就行。”一伸手，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捡了块最小的，吃了起来。
麦香在嘴里散开来。是块好馍，显儿心想，在如今的崇州，这一口，也算难得了。
这两日，从崇州城出发，到平山西坳，再到这青石谷，一路上，狄仁杰对她仍是慈爱有加，临去时还执意把一条旧的兔毛围脖挂在她身上，口中说着“若是冻坏了你，如何向你阿耶交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倒在血泊之中的影子，几番在脑中闪过。
还有那只滴血的链子刀。
下一次，刀头上的血，或许就是我的。
显儿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她轻轻摇摇头，试图把这一切从脑中驱散。抬头望望巨石上的那一方天，此时天上没有日月，身边没有李元芳和狄仁杰，嘴里有馍——该好好珍惜这一刻，就像，该好好收藏在狄府的最后一个夜晚。等太阳出来，这一点偷来的轻松，便会如露珠一般，消失不见。
此刻四下安宁，只有军士们偶然间的低语。显儿摸了摸脖子上的兔毛，用舌尖轻轻扫着口里剩余的馍，耳中飘来张环和李朗的闲聊：
“李朗，说说话，别睡着了。”
“可是，说啥好呢？”
“说说你耶娘吧，我听说，你阿耶是个打铁的？”
“嗯，我耶打铁的本事，在洛阳城里，是这个！我娘会做木雕，别人来找我耶做刀啊，剑啊啥的，那个刀柄，剑柄，就是我娘给雕的。”
“你那块桃木牌也是你娘刻的吧，我瞅着挺好看的。”
“好看吧，我阿婆刻的！我娘的手艺，都是我阿婆教的。”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看，那里是什么？”
张环回头一看，惊道：“小姐，你怎么上来了？” 口中说着，手已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
李朗顺着如燕手指的方向望去，疑惑道：“是座山吧？不对，山怎么会有黑色的？是不是山上长了什么东西啊？”
张环在渐亮的天光中远眺那座“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山，是尸体！”
随着“尸体”二字落地，眼前的黑山一下显出了各种细节——大周军服的纹路和样式，种种身体姿态，一些模糊的脸…
以及，那些看起来像残肢的“山边落石”。
“都是我们大周的兵…”张环喃喃道。
杨方和仁阔站在石下，见如燕转过脸来，躬身欲呕，又很快用手捂住了嘴，终究是没有吐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如燕摇摇头：“仁哥藏了这么久的馍，可不能让我吐了。”
仁阔微微一愣，笑了笑，伸手将她扶了下来。却听张环喊道：“大人！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一时间如燕和众兵士都争先恐后地攀上了巨石，遥远的地平线上，只见狄仁杰正策马跃过那座“尸山”，向着他们飞奔而来。
而他的身后，还有一匹马，一个人。
群马在山路上飞奔。这一路上，军头们几番向狄公带回的那位胡子拉碴的男子投去好奇的目光，狄公都视而不见。如燕出声询问那人的身份，狄公却只道：“赶路要紧，一切等回去再说。”
众人马不停蹄，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崇州。狄仁杰将众人领至左卫大营，在权善才的主帐之中，郑重地介绍了这位神秘男子：“昨天夜里，我在突厥鹰师的大营中，救出了这位被俘的将军，他，就是营州都督赵文翙！”
此言一出，众人皆忍不住惊呼出声。显儿更是心中大骇：如果他是赵文翙，那吴大憨是谁？青九和白十二，难道是白死的？
却见“赵文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嗫嚅着道：“大帅恕罪，末将不是赵将军！”
这一下连狄仁杰也惊呆了：“那你是谁？”
“末将是赵将军的副将，黄真。”
狄仁杰回到帅府，坐在二堂的床榻上，望着沉沉的黑夜，想着那位自称是黄真的将军所说的一切，思绪翻涌：
此人所言，都是真话吗？如果他说的便是真相，那冲出重围的赵文翙又去了哪里？这支本该出现在契丹境内的营州卫，为何会丧命于突厥的青石谷中？
小姐绣房中，苏显儿也坐在床边，将思绪浸没在浓浓的黑暗中：
他到底是黄真，还是赵文翙？如果他不是赵文翙，为何在突厥与狄仁杰相见时，要顶着赵文翙的名字？如果他是赵文翙，又为何会在左卫大营里突然改口？他在躲避什么？在害怕什么？
今日入城之时，后面跟着的那支商队，听到卫兵说丘大人重归剌史之位，便称赞了几句——难道这话被他听去了？
是啊，如果吴大憨会因丘静当权而隐藏身份，那么，黄真也会。在吴大憨和黄真之中，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认了丘静，那白死的，就不只是青九和白十二，还有…
血泊中的影子。身中数箭的李元芳。月光下的“熟面孔”。贺兰驿。青石谷。东硖石谷。那些她看不清脸的人。
显儿望望窗外，只觉得一整个崇州，向自己倾倒而来。
敲门声响起。轻巧，但清晰。
“哪位？”
门外没有回答。纤瘦的指节，又在门框上落了几声响。
打开房门，只见李元芳一袭黑衣，立于门外。
显儿按下心中的惊讶，一面点亮灯烛，一面问道：“这么晚了，李将军有什么事吗？”
来人掩上房门，转身一笑：“五妹子。”
显儿心中闪过当日李元芳在山坳里被担架抬走的情形，只略微一愣，便说道：“李将军怕是记错了，我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只有两位兄长。”
面前的男人低声说了句蛇灵暗语，显儿这才略松一口气，又马上皱起眉头：“四哥，你这也太冒险了！”
“冒险？这才安全呢！”她的四哥满不在乎地一笑，那笑容令她莫名觉得怪异。
见她不解，那张脸便以它的原主从未有过的语气继续说道：“我顶着这张脸，在这府里，走到哪都不会有人盘问的。只要别被正主瞧见了，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杀吴大憨？”
他总不能装成李元芳杀李元芳吧，显儿想。
面前的男人点点头：“五妹果然聪明。”
“那你该趁昨晚下手。”显儿语气平静：“现在八个都回来了，狄仁杰也在府里，不好办。”
“本是要在昨晚下手的，可没想到，昨日李元芳将吴大憨接到二堂和他同住，堂外还有四个把守，我思量了一夜，不敢硬拼。现下五妹回来了，我便来讨个计策。”
二堂内，李元芳见狄仁杰在黑暗中枯坐许久，忍不住出声：“大人昨晚探查突厥军营，已是一夜未眠，今夜可不能再这样熬了。”
“元芳啊，”狄公转头道：“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
却见元芳以手撑榻，缓缓坐起：“大人还在想那个黄真？”
“知我者，元芳也。”狄公说道：“不只是他，还有，吴大憨。元芳，你昨日让吴大憨搬来同住，有何考量？”
“倒也称不上什么考量，只是这两日张环他们不在府里，王铁汉又整熬了两夜，因此我便让王铁汉好生休息，把齐虎他们和吴大憨都拢到二堂这里来，我也放心一些。”
“此举甚是妥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贼人为什么会盯上吴大憨这样一个疯傻之人呢？”
李元芳笑道：“卑职这两日在榻上静卧，脑子闲着，便也想了想这个问题。第一种可能，假刘十四从一开始便只想对我下手，袭击吴大憨只是他的疑兵之计，为的是分散府中的守卫兵力，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大憨现在应该很安全；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吴大憨偶然窥见了贼人的秘密，所以他们要杀人灭口。若是如此，大人，咱们仍然不可掉以轻心啊。”
狄仁杰沉吟片刻，说道：“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吴大憨是东柳林镇的唯一幸存者，而他指认了李楷固。虽然从行程上看，李楷固应该没有去东柳林镇作案的时间，此事更像是王孝杰的栽赃陷害，但，有没有可能，真正与贼人勾结的，并非王孝杰，而是李楷固？贼人害怕我们误打误撞沿着李楷固追查下去，所以，他们想杀吴大憨灭口。”
“不可能！”李元芳斩钉截铁：“楷固兄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话音刚落，李元芳便听到他的大人轻笑一声：“当日我说到吴大憨指认屠镇者是李楷固的时候，她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她？”李元芳疑惑道：“谁呀？”
黑暗中，他看不清大人的表情，只听得大人又重复了一遍：“她。”
李元芳愣了片刻，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尴尬，又道：“楷固兄的心性人品，如青天朗朗，任是谁也诋毁不得。”
狄仁杰点了点头。是啊，青天朗朗，可崇州如今，案情如今，我这一介老身如今，皆陷于最暗的黑夜里。
他长叹一声：“原以为台前两人，能为我们牵出幕后双线，可现在，反倒像是我们，被他们牵着，走入了这重重迷雾之中啊。”
李元芳听得“台前两人”，心中一动，叹道：“卑职真不该那样结果了假刘十四。若是他还活着，也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
“要是六弟还活着就好了。”显儿叹道：“我想问问他，当时在东柳林镇上，他怎么能确认那人就是赵文翙？还是说，他也不能确认？”
魔灵听见“六弟” 二字，眼中闪过一片哀痛：“听大姐说，六弟曾在营州出过任务，想来就是那时候与赵文翙打过照面。”说着，他略微一顿，垂下眼眸：“咱们若能除了那个吴大憨，便也算是告慰六弟了。”
“吴大憨…王铁汉…黄真…”狄仁杰嘴里念叨着，两只手指不时轻叩榻边。
“大人，您可是想到了什么？”
狄仁杰摇摇头：“毫无头绪。但我有一种感觉，本案的关键人物，应该就在这三人之中。”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让左卫多派些人手在他们身边，一面保护，一面监视？”
狄仁杰沉思片刻，方道：“不必。我们不动，看看他们怎么动。”
灯前，苏显儿缓缓开口：“四哥，咱们先别动。”
“为什么？”
“狄仁杰现在还不知道吴大憨的真实身份。至于黄真，我们疑惑，他也疑惑。之前六弟出手不成，反让他们对吴大憨加强了守卫。现在我们再动，就等于把答案送到狄仁杰面前。”
“那什么时候动？”魔灵有些着急：“依你所说，狄仁杰现在已经知道了指南车和青石谷的事，等到狄仁杰先动了，咱们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而且，六弟已经暴露，我担心，他很快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四哥不必过虑。”显儿道：“刘十四是内卫抓的，他就算怀疑，也只会怀疑到内卫头上。”
“查来查去，咱们好像还是只抓到了内卫这根线头。”李元芳自嘲道：“要是我们呆在洛阳，顺着内卫这条线往下查，没准已经查出来了。”
“元芳啊，你是不是想说，早知如此，你就不来崇州，也不用受这番罪了？”
“大人…”李元芳语气刚一软，又突然激昂起来：“等等，肖清芳…”
“嗯？你想到了什么？”
“假刘十四，肖清芳，女劫匪，东柳林镇…那样好的暗器功夫，难怪啊…”
李元芳一抬头，朦胧月光下，只见狄公端坐不语。他有些不好意思：“大人，我刚才自言自语，您听不明白吧？”
“你是想说，东柳林镇的一干贼人，是她用内卫的暗器功夫所杀，对吗？”
“就是这个意思！”李元芳点点头，笃定地说：“此案恐怕就是内卫所为。”
“哦？”狄仁杰来了兴致：“何以见得？莫非只是因为，假刘十四臂上的梅花刺青？”
“若只有那朵梅花，还可以说是贼人转移视线，有意伪装。可大人您想，女子中习武者，本就不多，从前卑职办案所见，也只有一个方莹玉。而本案之中，肖清芳，金木兰，东柳林镇上的两个女匪，还有咱们跟前这位，只有内卫这张网，才能连起这么多身怀武艺，又爱耍阴谋诡计的女人。”
狄仁杰听得此言，轻轻笑了笑：说这番话的人，似乎并无半点藏私。
那么，她呢？如果客栈那夜她要救的并不是元芳，那又会是谁呢？
“你放心吧，狄仁杰现在对丘静，没有起一点疑心。”显儿一脸笃定：“而且，便是赵文翙真的跳出来对峙，狄仁杰信谁，也还两说。再说，就算丘静被咬死了，那也是他丘静的事，与我们何干？”
眼前的女郎目光中有自己从未见过的冰冷，魔灵不觉一愣，心道：五妹到底是蛇灵的五妹。
他对着五妹摇摇头：“若是我们弃了丘静，只怕他要把我们吐出来。”
“他不会。”显儿斩钉截铁：“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的人，也能把我们，永远藏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