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早些睡吧。也许明天，又会有新的发现。”

“四哥，快回去吧。凡事小心，咱们谁也不要做下一个六弟。”

翌日，崇州城内骤然变冷，已是全然入冬的景象。到了黄昏，大雪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而落。

和大雪一同落下的，还有一道圣旨：封锁大周与突厥的所有边境，关闭榷场，调左右龙武卫主力开赴边境布防。

显儿心中生出几分庆幸——幸而昨夜说了那句“咱们别动”，看吧，这下等到了皇帝先动。四哥，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只不知，到“回头”的时侯，崇州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堂上，丘静面对狄公，连连叹气：“这几日，突厥人在榷场售卖的毛皮虽不多，却也能略缓我崇州之急，可圣上把榷场一关，便连这最后一点商路也断了，这可如何是好哇？”

狄仁杰面色一沉：“这可远不止是一条商路，几张毛皮之事啊。”

“恳请大人指教。”

狄仁杰深深望了丘静一眼：“丘大人，要打仗了。”

“下官明白。”

狄仁杰见丘静神色平静，便微微一笑道：“丘大人还真是镇定自若。”

丘静一脸从容：“不管来的是契丹人还是突厥人，下官再守一次崇州城便是了。”

“不止是崇州。”狄仁杰双眉紧皱：“左右龙武卫已经开拔，一旦开战，就是边境的全面战争。代州，云州，幽州，战火一燃，不知会烧到何处啊。”

二人正说着，只见如燕在门外探头探脑。?仁杰的神色略微松快了些，对着门外说道：“如燕啊，进来吧。”

如燕见状，便大大方方进了正堂，说道：“原想请叔父到二堂吃晚饭的，叔父既要和丘大人商量军国大事，我就不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来得正好，”狄仁杰笑道：“我正有一桩差事要派给你哪！”

“什么事呀，叔父？”

“替我去一趟左卫大营，请权大将军和曾大人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得令！”

左卫大营中，如燕站在主帅大帐之外，听见帐中传来曾泰的声音：

“眼下边境榷场已关，我们前去附近周县求援的人马又尚未归来，可这大雪，权将军你也看到了，若再无衣被，城中百姓不知要冻死多少！”

“那也不能打我们左卫的主意啊！”权善才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气：“曾大人，你是领了崇州司马之职，可你也是左卫的卫尉卿，也得为左卫的将士们想一想吧。”

“左卫的被褥，下官也看过，两人一床，亦可足矣。”

“曾大人，你是没带过兵呀！眼下边境战事，说来就来，正是用兵之际。你这时候从他们手里抢被子，仗还没打，军心先乱了。”

“李楷固将军的右营，从贺兰山回来后，将所猎野物尽数分与崇州百姓，连一口肉汤也没给自己留，他怎么不怕乱了军心？”

“那右营是崇州的亲儿子，可我们左卫不同啊。”

“有何不同？难道左卫不是大周的兵？国是天子之国，亦是百姓之国。你说将士们为国出征，要是百姓都冻毙于风雪之中，我们又还出什么征？”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横竖半夜抢被子的不是你。”

曾泰有备而来：“权大将军可以到下官的房里，看看下官夜里盖的是什么。几日前，下官便把被褥都给了街头乞儿，为官者，焉有看着百姓冻毙，而自享高枕暖衾之理？”

如燕在帐外听着，默默点头赞叹。帐外的守卫却忍不住出声：“狄小姐，你若有事，就先进帐禀报吧，两位大人这事不知要议到何时，别让风吹坏了你。”

权善才听见动静，揭开帐帘，略有些惊讶：“狄小姐，你怎么来了？”

“叔父请二位大人到府中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好，我们这就去。”权善才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曾泰：“方才你提议之事，狄大帅可知道？”

“自然知道。”曾泰道：“一会到了大帅府，权将军也可去二堂看看，看看狄公榻上，盖的又是什么。”

大帅府上，狄仁杰与曾泰、权善才议事已毕，将他二人送出府门。二人翻身上马，口中犹在说着：

“狄大帅既发了话，我和左卫诸将军也少不得身先士卒了。只是说好了，只能拿我们的，兵士们的东西一概不许动。”

“这是自然。权将军，你也别觉得亏，咱们送出去的被褥，都有左卫的字样，百姓们都看得见。往后征兵也好，守城也好，这就是民心哪。”

狄仁杰听着，不禁点头赞叹。待他二人策马远去，狄公回到二堂，却不见李元芳的踪影。

他在房中坐了片刻，仍未见元芳回来，心中略感不安，便问门外的张环：“元芳上哪去了？”

张环一五一十地答道：“李将军用过晚膳便出去了，走的时候卑职也问过他要去哪，他只说出去办点事，卑职也不好多问。”

狄仁杰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朝府门的方向望了望。

恰在此时，李元芳从门前的回廊上闪身进来，笑道：“大人回来了。”

狄仁杰放下心来，嘴里却念叨着：“元芳啊，你伤还没好，又跑出去做什么？

李元芳一面走向案前，一面说道：“找军医，拆线。”

狄仁杰一惊：“这才几天，你怎么能…”

李元芳只低头斟一盏茶，递与大人，随之递去的还有一句话：“卑职责无旁贷。”

狄公接过茶盏，在案边坐下，长叹一声：“哪怕再迟一日，再让你养一日的伤也好啊！”

“老天留我李元芳一条命在，已然是莫大的恩德，这一日半日的小事，又何必再同它计较。”

“可你现在受了如此重伤，我又怎能让你再陪我，去取那火中之栗啊。”

“无妨。”李元芳笑着，眼神却极为坚定：“大人若是真的惜我重我，便当元芳从未伤过。”

狄仁杰知他话中之意，眉头深锁，半晌方道：“好。”

风雪停时，崇州迎来又一次日升。

帅府门前，狄仁杰、李元芳及八位军头，已整装待发。吴大憨跟在张环身边，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旁边的曾泰一脸担忧：“恩师，元芳兄，千万保重啊。”

狄公拍了拍曾泰的肩膀：“曾泰啊，替我顾好崇州百姓。”

“恩师重托，泰定当悉心竭力。”

狄公又转头问元芳：“真的不陪曾泰守一守这崇州城了？”

“如此重任，还是交给权将军和楷固兄吧。”李元芳笑道。

说话间，如燕也已来到门前。狄公一见她来，便显出慈爱的神色：“如燕啊，之前跑了整整两天，累坏了吧？要不这回就别去了，在府里多歇两天？”

“叔父，您也太小瞧我了！”如燕说着，看了看李元芳：“李将军伤才刚好，都跟你去了，我这没磕没碰全须全尾的，哪里敢说累呢？”

李元芳听闻此言，迅速地瞟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转头向狄公道：“大人，咱们出发吧。”

马蹄得得，夹杂着一缕清脆的女声：“叔父，昨日您说，眼下情况危急，说不定又要打仗了，您怎么不坐镇崇州城，反倒往贺兰山里跑哇？”

老者的声音响起：“那是因为，贺兰山里，有更要紧的事。”

一行人策马出了崇州南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狄大帅！元芳兄弟！如燕妹子！”

众人驻马回望，只见李楷固站在城头，大开大合地挥着手，口中喊着：“平安回来！平安回来啊！”

如燕笑着喊了一句：“楷固兄，放心吧！”而后转头，向那绵延的贺兰山行去。

行至东柳林镇时，已是正午时分。镇上已不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但是街巷之中，依然到处都是血迹。明晃晃的日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小镇，又是另一番凄然与诡异。

李元芳走过坊门，忍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叹息——为了那个死在自己刀下的女匪？可更应该是为了，这无端遭了灭顶之灾的一镇百姓。他望着空荡荡的主街，想起张环之前说过，左卫兵士已将此处的尸身安葬于附近山中。那山神祠离这应该不远，也不知这些冤魂，可曾借到山神的一脉香火？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女郎，只见她的目光在长街的一滩滩血迹中逡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白十二的血，或许还能找见，可青九，那样小的一枚镖…怕是只有塘报上的那一处了。

可就算找到了，又怎样呢？茫茫的亡魂里，微不足道的两个。

就像这满地的血迹，分不清是你是我，谁害过谁。

显儿这样想着，却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对不起，我那天说的不对。你不是累赘，你有用得很。”

她转过头，只见李元芳看着自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元芳以为，自己会在她脸上看到惊慌、伤痛，甚至是警觉——但是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眼里闪过一丝他无法看清的东西——像是疲倦，但又多了一些什么。

他不敢再向那未知之地探寻，只怕对方从自己的“出击”中窥见些什么，决定不再多说一句话。

显儿不想答言，只是因为她觉得荒谬：两个大活人，对着这些无主的血迹，又谈什么有用没有用，累赘不累赘？

对了，细想起来，李元芳这几天，好像与从前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大概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心境有变吧。

正想着，只见齐虎和潘越领着吴大憨走入镇中。吴大憨看了看地面，便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土匪杀人了！”一边喊着，一边掉头就要跑。

齐虎赶忙拦着吴大憨，潘越掏出帕子，蒙住他的眼睛，哄他道：“大憨啊，咱们来玩捉迷藏，你听我的声音来找我，好不好？”

就这样，潘越在前说着话，引着路，齐虎在后扶着吴大憨，一路走到他们最初发现吴大憨的小院中。

眼前的帕子被揭下，吴大憨只见一位老者，正仔细查看着院中的大磨盘。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唤道：“来人，将这磨盘底下的石头搬开！”

几位军头上前，用力卸下磨盘，又将下方作为底座的大石头推开，石头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门户。

“大人，您真是神了！”张环赞道。

“走，咱们下去看看。”

火折点起，照亮了这个仅容一人的小地洞。洞里放着一张床，床头放着一些衣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狄公走到床边，仔细地翻找着那堆衣物，忽然一件军服映入他的眼帘。狄公仔细翻看，发现衣襟下写着几个小字：“营州右”。狄公深吸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狄仁杰顺着石阶走出洞外，只听如燕道：“叔父，您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洞呀？”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东柳林镇时，便是在这个院子里遇见了他。”狄仁杰指了指身边的吴大憨：“当时，他表现得极为惊恐，举起刀便向张环李朗挥去。因此我推断，他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些屠镇之人，而是躲在院中的某个地方，这才逃过一劫。当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自然以为，我们和屠镇者是一伙的，所以才会举刀相向。”

“是这样吗，大憨？”潘越问道。

“他不是吴大憨。”狄公注视着身边的男人，眼中精光一闪：“他是潜入崇州的奸细，陈有龙！”

此言一出，众军头皆面露疑惑，如燕更是瞪大了双眼。吴大憨却傻笑道：“没有聋，没有聋，我耳朵好着呢，没有聋…”

狄仁杰见状一愣，李元芳和众军头也面面相觑。如燕问道：“叔父，您说的这个陈有龙，是什么人啊？”

狄仁杰娓娓道来：“如燕啊，你可还记得，我曾让这个所谓的吴大憨，在二堂之上辨认李楷固吗？当时丘静也在场，他没把李楷固认出来，丘静却把他认了出来。昨天傍晚，丘静来禀告我，说他曾经审问过一个勾结契丹的奸细，名叫陈有龙，长得与吴大憨十分相似。只是吴大憨的脸上添了胡子，因此，丘静才没能立马认出他来。”

元芳、如燕和众军头们听了这话，目光齐刷刷地向吴大憨望去，只见吴大憨蹲在地上，摆弄着那只磨盘，见有人看向自己，便嘿嘿一笑，仿佛刚才狄公所说之事与他完全无关。

如燕又问道：“诶，不对啊，丘大人抓了奸细，不是应该关起来吗，怎么又让他跑到这里来了？”

狄公说道：“据丘静所言，契丹攻打崇州时，他曾命城中所有壮年男子都去守城，包括狱卒，于是这个陈有龙就趁乱逃走。我想，他应该是逃到了贺兰山的这个镇子里，却遇上了匪兵屠镇。”

吴大憨听得“屠镇”二字，几乎是本能地往那石磨下的地洞里跑，嘴里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张环等人将他按住的时候，他的身子还在不住地颤抖。

元芳见状，便问狄公：“大人，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狄公领着元芳和如燕走进里屋，叹道：“本以为此番再访东柳林镇，能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可看他这般情形，实不知是真傻还是假疯。何况他勾结契丹一事，目前只有丘静转述的密探张康之言，并无其他旁证。断案之事，讲究证据确凿，眼下只能先把他送回崇州，再作打算。”

三人走出里屋，只见吴大憨已平静下来。狄仁杰将手中军服交给身边的杨方，说道：“我在地洞之中发现了这身右威卫的军服，想来是王孝杰部下假装土匪时，将换下的军服遗落于此，又被陈有龙捡到。把它收好，这可是右威卫的罪证。”杨方点头称是。

狄公又将仁阔唤来，对他低声耳语几句，仁阔道：“大人，卑职记住了，您就放心吧。”

众人离开小院。一只鸽子在石磨盘上驻足片刻，又飞走了。

由贺兰山通往关外的大道上，一彪人马飞驰着，为首的正是狄公。元芳、如燕和八大军头跟在他的身后，吴大憨坐在潘越的马上，依旧是一脸呆傻的样子。行至岔路口，仁阔向狄公一拱手：“卑职等护送吴大憨回城，先行一步。狄大人，李将军，一路保重。”

狄公和元芳也向仁阔等人一拱手，一时间，六位军头向崇州方向策马而去，只剩下张环、李朗二位留在狄仁杰身边。

“叔父，咱们不回崇州吗？”如燕问道。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

“那咱们要去哪儿？”

李元芳策马行过她的身边：“你呀，偏有这许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