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作者按:
本章中,肖清芳正式出场。对于肖清芳这个角色,我不想用原剧的演员,而是用95版《武则天》中太平公主的演员梁丽老师来代脸,气质上也可以往太平公主那个方向靠近一些。从本章开始,世界线将与原剧有较为明显的分岔。
——正文——
蛇灵的总坛,是嵌在密林中的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地面上以巨石组成八个卦象,房舍与马厩零星散落在这卦盘之中,每一卦中都有瞭望点,若有可疑外人靠近,便会发动机关,将其拦截。
八卦阵的中央,是一块太极造型的石门。当机关转动时,两只阴阳鱼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台阶——那里,才是蛇灵总坛的真正重要之处。
苏显儿在太极图前驻马,望了望身后被推下马车的狄仁杰和李元芳,两人也望着她,目光凛然。她转过脸,又望了望面前两只阴阳鱼,那一黑一白的鱼眼,仿佛也在回望着她。
她轻叹一声,对那些紫衣人一挥手:“带下去吧。”
紫衣人带着狄公和李元芳,消失在台阶的尽头。
显儿也翻身下马,取下马鞍边的链子刀,又反手摸了摸身后的幽兰。三哥若是在天有灵,知道幽兰以这种方式又回到了蛇灵手上,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魔灵见她这般模样,凑过来笑道:“五妹呀,如今你擒了狄仁杰,全蛇灵自大姐以下,再没比这更大的功劳了。你这个显字,现在可是名能副实,堂堂正正。可我看你,怎么还不太高兴呢?”
“四哥,”显儿眼中寒光一闪:“狄仁杰本也可以是你擒的,这么大个功劳,为什么要让给我?”
“该你的总是你的,四哥从没想跟你抢。”
显儿笑笑:“是我小人之心了。”
魔灵听了她这句不阴不阳的话,轻叹一声:“五妹子,咱们平日里也难得一见,既见了,有些底,我干脆和你交了吧。大姐之前没把北边分堂的事情交给你,是觉得你还小。可这几日我同你一道办差,总感觉,你也许…也许早就不是那个小五妹了。”
说着,又望望身畔的阴阳鱼,叹道:“也是,咱们蛇灵的孩子,哪个真是孩子呢?”
“四哥说这话,倒叫人不知该如何回了。”
“行吧,不说这些伤心事了。”魔灵挤出笑容:“一会你跟大姐交了差,别忘了来哥哥这里,我给你捎了些岭南的腊肠,甜的,配点小酒,可美了。”又垂下眼眸叹道:“可惜,六弟他,尝不到了。”
显儿也叹了一声:“还是四哥心里装着我们。”
“咱们六个,我心里,个个都装着。只是老大老二难得露脸,三哥又…”魔灵说着,目光扫过显儿背上的剑柄,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五妹子,你记着我一句话,三哥糊涂,咱们可不能糊涂啊。”
显儿顿时警惕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魔灵看着显儿,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诚恳:“只是想着,三哥六弟俱已不在,咱们兄妹俩,莫再离心。”
“你今日说这些话,不会只为兄妹情份吧?”
“五妹啊,你有时候,真是聪明得叫人讨厌。”魔灵无奈一笑:“这蛇灵之中,我是看明白啦,历来都是女人当家,金木兰,大姐,还有…”他用手点了点面前的姑娘:“将来你记得四哥的好,好好关照南边诸堂的兄弟们,我这话就没白说。”
总坛地下,一处灯火明亮的石室里,苏显儿心事重重,来回踱步。突然“吱呀”一声,两扇雕着花的石门被打开了,一位中年女子走了进来。此人身材丰壮,体态威仪,身着一袭白衣,头上只以银冠束发,眉宇间满是英气——她,便是蛇灵的“大姐”肖清芳。
“狄仁杰想死个明白,我就和他多说了几句。”大姐春风得意地说着,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一把拉过显儿:“让我们显儿久等啦!”
一只手刚触到显儿的衣袖,她便又立刻皱起眉头:“跟你说多少次了,下雪了就把皮袄穿上,你这身子本来就寒。”
我的皮袄给了杂货店的那个姑娘,显儿心想。
她被我们的人拖走了,不知是生是死,显儿心想。
耳边又响起大姐的声音:“愣着干嘛,还不快把湿衣裳换了?”
显儿依言换上了蛇首的白衣,只觉得心中尽是厌烦和疲倦,甚至倦得没有开口的力气。
但她必须开口。有值得她开口的人。
于是她的声音响起在石室之中:“大姐,您准备如何处置狄仁杰和李元芳?”
肖清芳似乎并未料到她会如此发问,先是一愣,而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如果是你,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苏显儿也未曾料到大姐会如此发问,思索片刻,方道:“先废了李元芳的武功,然后将他二人关押在铁牢之中。待边境战火四起,大姐争夺天下之时,再用他们的命,去和武则天换更多的东西。”
肖清芳听罢,脸色一沉,背了手,缓缓踱着步。显儿只得跟在后面,不敢再出声。突然,大姐停下脚步,转头问显儿:“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
“你这么想保李元芳和狄仁杰,是为什么?”
显儿心中大叫不好,口中的话已先于脑中所想,飞快地掷了出去:“这不是大姐常常说嘛,成大事者,须先谋大局,而且,而且大姐还说,这世上没什么好人坏人,只分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我想,他们是有用的人…”
没等话说完,肖清芳便打断了她:“显儿,连你对我,也要这般谎话连篇么?”
显儿低下头,不敢看大姐的眼睛,口中喃喃道:“显儿知错,任由大姐责罚。”
肖清芳长叹一声:“我罚你有什么用?疼的还不是我自己?显儿,你抬起头来,大姐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对那个李元芳有了私心,还是…”
显儿心下大骇,诧异于大姐怎会想到此处,却听她话锋一转,凛然如刀:“你想做第二个虎敬晖?”
显儿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还真是巧了。”大姐冷冷一笑:“虎敬晖也觉得,狄仁杰对他很好。”
显儿闻言,立刻跪下,满面羞愧地说:“大姐,我,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知道,我是蛇灵,是生来就要反抗朝廷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问自己,怎么?怎么可以?倾心于朝廷的将军?”
“反正狄仁杰也擒了,大计已成,就求大姐留下李元芳的性命吧。”显儿摇着大姐的手,一脸恳切。
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心,显儿不知道,这些话已被一墙之隔的狄仁杰和李元芳听在耳中。狄仁杰一脸促狭地看着自家将军——将军早已是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他。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大人说那句“如燕一直在我身边”,这下百口莫辩了。李元芳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可偏偏这时候,他还要老实地把手套在绳里,装阶下囚。饶是这样难堪,身边的大人偏还要将身子凑过来,轻声拿他逗趣:“我看,这姑娘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呐。若她知错能改,我倒想替你们保个媒,只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这个狄大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保媒拉纤!李元芳窘极,向狄仁杰投去了求饶的眼神:“大人莫要调侃,卑职对她并无私心。”
墙那边的声音复又传来:“痴丫头,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肖清芳伸手扶起苏显儿,叹道:“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狄仁杰的侄女。现在他知道你是蛇灵的人,你猜,如果给他一把刀,他会不会一刀杀了你?”
苏显儿恍然大悟道:“显儿明白了。请大姐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 ,显儿愿将功补过,亲手杀了他们二人,提着他们的脑袋来见您。”
见大姐不置可否,又娇声道:“若是办不好这个差事,我,我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您!”
墙的另一边,狄仁杰低声一笑:“你听听,人家可是为了你,提着脑袋在跟肖清芳请罪呢。”
李元芳只觉得好笑:“大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她可是要来取咱们的性命啊。”
“哦?”狄仁杰眯起眼笑道,“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她会不会,因私害公。”
李元芳不再回言,只是无奈一笑,心想:因私害公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墙的那一边,肖清芳摇了摇头:“显儿啊,不是大姐信不过你,只是你不知道,为了崇州之事,我费了多少筹谋,受了多少惊怕。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她看看苏显儿,眼里露出难得一见的疲惫:“我知道,狄仁杰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但我必须亲手除了他。唯有如此,方能得一夕安寝。”
大姐说着,不自觉在桌边坐下,眼睛失焦地看着桌上的花纹,似乎卸尽了所有力气。显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怨恨和恐惧竟也消了大半,不由得也坐了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
却见大姐转过脸来,对她轻轻一笑:“此番崇州之事,你是首功,想要什么,只管和大姐开口。若是喜欢那个李元芳,大姐照他的模样,找几个男子来陪你,倒也不难。”
显儿心中只觉一阵荒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嗐,这有什么难为情的!”肖清芳满不在乎地一笑,拍拍她的肩:“我们显儿长大了,可还长得不够大。等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比男人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位紫衣人进屋通报:“大姐,突厥太子默啜已到总坛。”
“他来做什么?”肖清芳眉头一皱。
“他说,吉利麾下的虎师似有异动,须速与大姐商议对策。”
肖清芳的目光顿时锋利起来,说了句:“告诉他,我这就来。”起身欲走时,又转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对显儿道:“给你备了羊汤,趁热吃。”
显儿点点头,从食盒中端出一口小陶锅,锅柄温热。侧头看看大姐,她正走出那扇石门,走向战火与杀戮。
低头揭了锅盖,半透明的肥羊肉,在锅里微微颤动。食盒中另有一勺一筷,一个小碟,碟中盛着辣子。
好东西啊,比在崇州吃的那些糠饼,不知强了多少。
多久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还是在贺兰山的山洞里。小六子用刀托着肉,递过来。楷固兄笑着,说如燕妹子,剩下的肉,都归你。
等狄仁杰一死,战火必定烧透崇州,到那时候,楷固兄会如何?小六子会如何?那日在篝火边一起烤肉的军士们,又会如何?
显儿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思绪驱逐出去。而当记忆中的那丛篝火熄灭时,她的脑中又冒出另一个声音:
“姐姐,我饿…”
有人给卖耕牛的老农递过银子,有人把被子拿给饥寒百姓。有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送他们去死。
那年在岭南街头,也有个小乞丐,也那样喊着:“姐姐,我饿…”
饼给了人,便供不了神。接了那张填饱肚子的饼,便不能再指望神佛的庇佑。
认命吧,你救不了他们的,你做不成狄如燕。山鸡永远变不成凤凰,老鼠只配在阴沟里仰望月亮。
羊汤略带膻气的热香扑到脸上,她握紧了手中的勺柄。狄如燕也好,苏显儿也好,凤凰也好,老鼠也好,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活下去。
喝下一口热汤,然后,活下去。
墙的那一边,李元芳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低声道:“大人您看,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狄仁杰笑道:“你小子,急什么?”
“若按大人的安排行事,自是稳妥些,可是…”李元芳说着,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眼下默啜在此,正可一箭双雕。”
狄仁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李元芳目光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沉默半晌,方低声叹道:“我知道,大人是怕我为难。”
狄仁杰转过脸看看元芳,只见元芳垂下眼,并未回望他。那双平时坚毅诚恳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仿佛带着颤抖的悲凉。
狄公心中一叹,却只淡淡一笑:“我是怕我这条老命交代在这里啊!元芳呐,咱们还是谨慎些吧。”
地下石道中,肖清芳从一道石门背后转了出来,手握幽兰剑,一脸踌躇满志。一位紫衣人恭立一旁,拱手道:“属下朱一,闻大姐召唤,不知大姐有何吩咐?”
肖清芳招招手,将她拢到跟前,低声私语几句。朱一听着,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可是大姐,我们该什么时候才能…”
肖清芳眉头一皱:“别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朱一只得点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说着,步履匆匆而去。
肖清芳也不再多停留片刻,快步走到关押狄仁杰和李元芳的房间,打开房门,冷笑道:“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
夜幕下,肖清芳身披白斗篷,骑着白马,带领一队紫衣人从八卦阵的“死门”策马而出,押着运送狄公和李元芳的马车,直向祭坛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