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丘某只是一介刀笔小吏,以为可以就这样,一辈子跟随恩公,为崇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丘静转回头,目光直刺向面前的狄阁老:“狄大人可知,我的恩公,是什么下场?”
狄公垂下眼,望着丘静身上的血衣,长叹一声。
“附逆反贼,凌迟处死。”
“我,见过他死的样子。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文人风骨,便是受尽千刀之后的那一副白骨。”
“狄大人大可以让皇帝把我剐了!”丘静突然高声笑起来,震落了大理寺卿手中的笔。又突然凑近狄公身前,压低声音,笑道:“让她看看我这身骨头,是不是和我恩公的一样白。”
狄公愣了片刻,而后重重地叹了几声,不住摇头:“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
丘静笑道:“当日我恩公受刑之时,全城百姓,眼睁睁看着他痛惨呼号。所以现在,我看着他们痛惨呼号,又有何错?”
狄公再也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气,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面前那个单薄如雪的人:“你错了!你错得离谱!”
“你错在只把你的恩公当人,把你自己当人,却不知崇州百姓也是人,也有妻儿老小,也有朋友师长,也有他们要报的恩,要尽的义!”
“那又如何?”丘静冷笑道:“一个把父母官千刀万剐的地方,也值得千刀万剐;一个让义人尸骨不全的天下,也只配支离破碎!”
“你这等肖小之徒,还不配拉崇州人,拉天下人,替你恩公陪葬!”狄仁杰转怒为威,冷冷看着他:“你卖崇州、欺天下之时,可曾想过,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你恩公?”
丘静将双手高举过额,笑得颠狂:“是,是,我卖国通敌,我手上全是崇州人的命,是右威卫的命,哪像你这么干净呢?”
“并州狄怀英,大周狄阁老,你,光风霁月,清操如雪,进了丽景门也能全身而退的贤人,你多高尚!多坦荡!可你,敢把我方才所言,如实记录在案吗?你敢让千秋万世之人,知道我丘静今日说的话吗?”
狄仁杰不言,只看那门外的落雪,半晌方道:“千秋万世之后,人们只会记得,你的恩公,善待过崇州百姓。”
又回头对大理寺卿道:“崇州一案,现己证据确凿,可就此结案。”
而后,他看也不看丘静,径直走出大理寺公堂,对两边的侍卫叹道:“回府吧。”
在他身后,洛阳的雪纷纷而落。雪里夹杂着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久久回荡不息。